第九章:家族之争
渗灌古法带来的转机,像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吹进了林家村焦灼的空气里。坡地上那十几株靠着破瓦罐“吊命”的豆苗,虽然长得慢,却一天比一天精神,新抽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倔强的绿意。这景象,比之前沟渠引活的那片豆苗,更让人心里踏实——因为它不那么依赖遥远而脆弱的水源,更隐蔽,也更顽强。
村里来看稀奇的人又多了起来。这回,议论声里少了些嘲讽,多了些实实在在的琢磨。
“林宇这小子,脑瓜子是活泛,沟渠不行了,还能整出这埋罐子的法子。” “费是费事,可你看那苗,真缓过来了。咱家那点自留地,是不是也能试试?” “听说那法子是从老辈人留下的书里找的?看来祖宗还是留了点东西啊……”
爹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出门遇到人问,也能含糊地应两句“瞎琢磨,瞎琢磨”,但眉宇间的愁苦淡了不少。娘熬粥时,甚至会偷偷往我碗底多埋一小块红薯干。小荷成了我最忠实的宣传员,逢人便说:“我哥会古法!罐子能救命!”
然而,就在我以为家族内部能因此更加团结,一致对外时,暗流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涌动了。
最先找上门的是三叔公的儿子,我的堂叔林有福。按辈分,我得叫他福叔。他家在村里也算过得去,有几亩中等田,往年收成比我家强些。这次旱灾,他家田离河稍远,受灾不轻,也试着挖过沟,但没坚持下来。
这天傍晚,福叔拎着半小袋有些发霉的杂粮面,笑呵呵地进了我家院门。
“大哥,大嫂,忙着呢?”福叔把面袋子放在磨盘上,搓着手,“听说小宇又鼓捣出新法子了?了不得啊!”
爹娘连忙招呼他坐。我给他倒了碗水。
福叔呷了口水,眼睛在我身上转了转,又看向爹:“大哥,咱们是实在亲戚,我也不绕弯子。小宇这古法,我看着是真行!比那沟渠实在,不怕人使坏。你看……能不能把这法子,教教咱自家人?有财大家发,有难一起当嘛!”
爹看了我一眼,没立刻说话。我知道爹的心思,这法子是我们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更是眼下家里最大的指望,哪能轻易就传出去?但福叔是亲戚,话又说得漂亮,直接拒绝,面子上过不去。
我接过话头:“福叔,这法子我们也是刚试,自己还没摸透,费工费神不说,效果也慢。您家地多,怕是不划算。”
“哎,话不能这么说!”福叔摆摆手,“再慢,能救活一棵是一棵啊!总比干看着强。小宇,你放心,叔不白学。你看,我带了点面来,虽说不多,也是一点心意。往后真见了效,叔家收了粮,还能忘了你们?”他拍了拍那袋杂粮面,又压低声音,“再说了,咱们是自家人,这好法子,不先紧着自家人用,难道先便宜了外人?我听说,你跟苏家村那姑娘走得挺近,可别把咱林家的看家本事,都漏给外姓人了。”
这话听着就有点刺耳了。我皱了皱眉:“福叔,苏家村那边是合作,互相帮衬。这古法也是刚得,还没跟那边提。”
“那就好,那就好。”福叔干笑两声,“自家人到底不一样。那这法子……”
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他福叔,法子是小宇从破书里翻腾出来的,他自己也还在试。这样吧,等我们再弄明白点,稳当了,肯定先想着自家兄弟。”
这话等于婉拒了。福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扯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那半袋杂粮面却留了下来。送他出门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点重:“小宇,有出息。别忘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林。”
福叔刚走没多久,二姑婆又拄着拐杖来了。二姑婆是爹的堂姑,年纪大,辈分高,平时不太走动。她一来,就拉着娘的手,唉声叹气:“他大嫂啊,听说你们家得了救田的古法?好事,大好事!咱们林家祖上积德啊!你看你二姑婆家那点菜地,早就旱得不行了,能不能让宇小子去帮忙看看,指点指点?也不用多,就照着他那罐子样,弄几个就成。”
接着又是几个平时来往不算密切的族亲,拐弯抹角地来打听,话里话外,无非是想学这古法,或者让我去帮忙弄。有的许点空头人情,有的干脆就想空手套白狼。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爹娘疲于应付,既不能得罪亲戚,又实在不愿轻易交出这保命的法子。我更是心烦,白天要照料试验田,琢磨改进渗灌的技巧(比如罐子埋的深度、角度,用什么泥封口渗水速度最合适),晚上还要面对这些亲情裹挟下的索取。
柱子替我抱不平:“宇哥,你们这些亲戚,早干嘛去了?当初挖沟累死累活,没见他们来搭把手,现在看见有点好了,全凑上来了!”
大牛闷声道:“人心如此。”
最让我难受的,是家族内部因此产生的微妙隔阂。原本见面还打招呼的族亲,现在看我们的眼神有些复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觉得我们“藏私”、“不顾亲戚”的埋怨,似乎也在悄悄流传。
这天,连李老都听说了,把我叫去,叹了口气:“林宇啊,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富’,眼下就是你们那点救苗的法子。家族大了,心思就杂。你爹是个重亲情的,你心里得有杆秤。法子可以教,但不能白教,更不能乱教。得让他们知道,这法子得来不易,用起来也费心。否则,轻易给了,他们不珍惜,弄坏了,还得怨你。”
李老的话点醒了我。一味拒绝不是办法,反而会激化矛盾。但无条件分享,更会助长不劳而获的心思,甚至可能让这还不成熟的技术被滥用、被糟蹋。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商量。爹闷头抽烟,娘一脸愁容。小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爹,娘,”我打破沉默,“李爷爷说得对。这法子,咱们不能捂着,但也不能白给。都是林家人,旱灾面前,能帮一把是一把。但帮,也得有个章法。”
爹抬起头:“你说,啥章法?”
“我想好了,”我慢慢说道,“第一,这法子还在试,没完全把握,谁想学,得自己承担风险,弄坏了苗,我们不能负责。第二,学可以,但不能空手来学。现在家家缺粮,我不要粮食,但要他们出劳力换。想学这法子,或者想让我们去帮忙弄,行,先来咱们家田里或者去苏家村帮忙干两天活,挖渠、引水、巡田都行。一来是交换,二来也让他们知道,这法子背后要流多少汗。第三,学了法子,自家用了有效果,以后村里或族里有什么需要合力的事,得出力支持。”
爹听完,沉吟良久,点了点头:“这法子……中。不伤情分,也让他们知道不易。”
娘也松了口气:“这样好,这样好。省得人说咱家小气。”
第二天,当再有族亲上门时,我便把这“章法”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有人听了,皱起眉头,觉得麻烦,嘀咕着“都是亲戚还计较这个”,讪讪地走了。但也有人,比如家里劳力有富余又确实着急救苗的,犹豫之后,答应了下来。
第一个来“换工”的,是远房的一个堂哥林石,人老实,肯下力。他帮我家整整干了两天重活,我才带着他去坡地,手把手教他如何挖坑、埋罐、封泥、灌水,把注意事项反复叮嘱。林石学得很认真,干完还郑重道谢。
渐渐地,用劳力换技术的方法,被部分族亲接受了。虽然来的人不多,但家族内部那种紧绷的、带着怨气的氛围,总算缓和了一些。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交换,那些真正愿意出力、愿意共渡难关的族人被筛选了出来,无形中,家族内部凝聚起一股更实在的力量。
王财冷眼旁观着林家内部的这些动静,有一次在村口遇见我,似笑非笑地说:“林宇,现在不光会种田,还会当家了?这‘以工换技’,弄得挺像模像样嘛。可别忙活了半天,自家人没拢住,倒让人说你精明过头,连亲戚都算计。”
我平静地看着他:“王叔,亲戚间互相帮衬,也得讲个有来有往。光想着占便宜,那不成了一窝蛀虫?林家的事,不劳您费心。”
王财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家族内部的纷争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远未平息。而外部的威胁,像王财这样的,始终阴魂不散。
但无论如何,我们总算在这旱灾与人心交织的泥沼里,又艰难地向前挪了一步。家族这艘船,风雨飘摇,掌舵不易。我只能握紧手中的“桨”——那点从故纸堆里扒出来的智慧,和身边这些愿意同舟共济的人,在布满暗礁的河道上,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方向。
田里的稻苗,靠着沟渠与渗灌的双重呵护,终于停止了枯萎,极缓慢地恢复着一线生机。而家族这棵大树,它的根系在干旱的土地下,是因此缠绕得更紧,还是被争夺水分撕裂,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夜风吹过院墙,带着凉意。我望着星空,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依然要面对这片干渴的土地,和土地上同样干渴、复杂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