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转机出现
修复沟渠的第二天,田里的稻苗看着又蔫下去一层。虽然水重新流了进来,但这一断一续的折腾,加上暴晒,让本就虚弱的苗子元气大伤。叶子卷得更厉害,焦黄的范围扩大了。爹蹲在田埂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是他一夜之间似乎更深的皱纹。
村里帮忙的那几个人,干完活后也没多留,客气两句就走了。我能理解,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这次出手已是情分。柱子和大牛依旧每天来,但话也少了,眉宇间锁着愁。流言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奋力修复而停止,反而多了新的版本:有人说我们得罪了土地爷,才招来祸事;有人说这是“新法子”的报应,劝我们趁早收手。
王财倒是消停了两天,没再公开露面说风凉话,但那副置身事外、偶尔流露出的看好戏的神情,更让人心里憋火。
苏瑶每天都会翻过山梁来看一眼,有时带点她家腌的咸菜,有时就是空手来,陪着在田边站一会儿,说几句苏家村沟渠的进展,或者什么也不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股清泉,让我焦灼的心能得到片刻的舒缓。但我们都知道,眼前的困境,光靠安慰和陪伴解决不了。
修复沟渠耗尽了大家最后的气力,也耗掉了原本就不多的存粮。家里粥更稀了,野菜的比例越来越大。小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常喊饿。娘背地里叹气的声音,我都听得见。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深刻的怀疑。是不是我太固执,太异想天开,才把家里拖入更深的泥潭?如果当初听爹的,老老实实等着,或许……或许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吧?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让我辗转难眠。
第三天下午,我独自在田边巡渠,心里沉甸甸的,脚步也格外沉重。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不知不觉,我走到了村后那片废弃的祠堂附近。祠堂早就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大半,只剩断壁残垣,平日里少有人来。
我本想找个阴凉处歇歇脚,刚走近,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块凸出地面的青石板,边缘被杂草掩盖。我下意识地用脚拨开杂草,发现石板似乎有些松动,边缘有缝隙。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用手去抠那块石板。石板比想象中沉,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挪开一点。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黑乎乎的小洞,像是个老鼠洞,但又不太像。洞口散落着一些腐烂的碎木片和泥土。
我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些硬硬的、像是书本的东西。心里一动,我小心地把那些东西掏了出来。
是几本用油布包裹着的、残破不堪的线装书。油布已经发脆,一碰就碎,露出里面泛黄发黑的书页。书页粘连在一起,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我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污垢,借着阳光,勉强辨认出上面模糊的迹。一本封皮上似乎写着《齐民要术》残卷,另一本更破,迹几乎无法辨认,但内页有些手绘的图样,画着沟渠、水车,还有一些奇怪的种植布局。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李老说过,村里早年出过读书人,后来没落了,难道这是那时留下的?
也顾不上脏,我捧着这几本脆弱的残书,像捧着救命稻草,跑到祠堂唯一还算完好的墙角阴凉处,小心翼翼地翻开。
《齐民要术》残破太甚,很多句缺失,但依稀能看到一些关于抗旱作物栽培、保墒的记载。而另一本无名的残卷,虽然迹潦草难认,那些图样却相对清晰。有一幅图,画的是在极干旱之地,利用深层湿土,配合特殊挖掘的“蜂窝状”坑穴种植法,旁边还有些注解,写着“聚地气”、“引夜露”、“深根耐旱”等样。
还有一页,画着一种简易的、用竹木和陶罐制作的“渗灌”装置,原理似乎是把水装入陶罐,埋入作物根部附近,罐体有细微缝隙或小孔,让水缓慢渗出,直接滋养根须,最大程度减少蒸发。
这些粗陋的图画和零碎的文,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混沌的迷雾!我之前的沟灌,是从远处引水,流经漫长沟渠,沿途蒸发渗漏损失很大。而这“渗灌”和“坑穴聚气”的思路,是把有限的水资源,直接、精准地送到作物根部最需要的地方,同时利用土壤深层湿气和夜间露水!
我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不正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吗?河水日益枯竭,沟渠引水效率低、易被破坏,如果能结合这古法……
我如饥似渴地辨认着那些模糊的迹,连猜带蒙,结合自己种田的经验,努力理解其中的要领。太阳西斜,我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这意外的发现中。
直到柱子找过来,大声喊我:“宇哥!你蹲这儿干嘛呢?天都快黑了!”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腿都麻了。我小心翼翼地用衣襟兜起那几本残书,像护着最珍贵的宝贝,对柱子说:“快,回去!我找到好东西了!”
回到家,我顾不上吃饭,点亮油灯(平时都舍不得点),把残书放在桌上,叫来爹、柱子和大牛。李老听说后,也拄着拐杖来了。
我把发现和我的理解说了出来,指着书上的图样,越说越兴奋:“爹,李爷爷,你们看!咱们不用完全依赖从河边引水了!咱们可以在每株苗旁边,挖深坑,埋罐子!把家里存的那点水,还有每天能收集到的露水、甚至……甚至尿肥,兑稀了,灌进去!让水一点点从罐子缝里往外渗,直接喂到根子上!这比沟渠省水十倍!也不怕人破坏沟渠了!”
爹凑到灯前,眯着眼仔细看那些模糊的图画,手指在上面摩挲着,半晌没说话。
李老拿起那本无名残卷,对着灯光看了又看,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这……这像是老辈人逃荒时,在荒山野岭种救命粮用的土法子……没想到,真有人记下来了。深坑聚湿,埋罐渗水……有点道理,有点道理啊!”
柱子和大牛也挤过来看,虽然看不懂,但图能看个大概,眼里都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宇哥,这能行吗?罐子咱家倒是有几个破的……”柱子问。
“破的更好,有裂缝。”我急切地说,“咱们先找一小块地试试!就在坡地那边,选几株最弱的苗!”
说干就干。我们连夜找来了几个有裂缝的旧陶罐、瓦罐。第二天天没亮,就在李老坡地上选了十几株濒死的豆苗。按照残卷上模糊的提示和图样,我们在每株苗旁边,挖了一个尺许深的坑,坑底和四周尽量拍实,然后将破罐子埋进去,罐口略低于地面。罐子与坑壁之间的缝隙,用湿泥小心填塞。
然后,我们将家里仅存的一点相对干净的饮水(从村中老井深处打来的,异常珍贵),兑上大量收集来的晨露,小心翼翼地灌入每个罐子。水通过罐身的裂缝和罐口泥封的细微孔隙,极其缓慢地向外渗透。
做完这一切,我们围在旁边,紧张地观察。起初,什么变化也没有。地面依旧是干的。
“这……能行吗?”柱子有些怀疑。
“等等,渗得慢。”我紧盯着罐口附近的地面。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日头升高,酷热再次降临。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大牛忽然指着其中一株豆苗根部附近的泥土:“看,颜色……深了一点。”
我们凑过去,果然,那小块泥土,呈现出一种与其他地方干硬发白不同的、微微的深色湿润感。非常非常缓慢,但确实在扩散。
“渗出来了!真的渗出来了!”柱子压低声音欢呼。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像呵护婴儿一样照料着这十几处“试验田”。每天清晨收集露水,加上家里极其节余出来的一点井水,补充到罐子里。我们不敢多灌,严格按照“缓慢渗透”的原则。
奇迹,在第五天清晨出现了。
那十几株原本已经枯黄、几乎判定死亡的豆苗,靠近根部的茎秆,竟然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韧性,不再一碰就碎。最令人振奋的是,其中三株,在贴近湿土的茎节处,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绿的新芽点!
“活了!又活了!”这次,连爹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他蹲在苗边,用手指轻轻触碰那新芽,老眼里竟有了水光。
李老捻着胡须,连连点头:“古法有用,有用啊!林宇小子,你这书,捡到宝了!”
这十几株苗的“复活”,比之前坡地那一次,意义更加重大。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在极端缺水、沟渠系统可能被破坏的情况下,依然能保住作物性命的新思路!虽然效率低,无法大面积应用,但它给了我们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一个坚持下去的火种。
消息再次传开。这一次,村民们的反应复杂了许多。有人依旧怀疑,认为不过是侥幸。但更多的人,看到我们不再完全依赖那容易被破坏的沟渠,而是用上了更“古怪”却似乎有效的罐子渗水法,眼神里的探究和思索多了起来。
王财听到消息,脸色阴沉了几天。他大概没想到,一次破坏非但没打垮我们,反而逼我们找到了更隐蔽、更难被破坏的应对方法。
我把那几本残书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藏在最稳妥的地方。看着坡地上那点点倔强的绿色,再看看家里爹娘眼中重燃的希望,我攥紧了拳头。
旱魔还在,黑手未明,前路依然艰难。但有了这意外得来的古法智慧,有了这绝处逢生的转机,我心中的信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就像那深埋地下的破瓦罐,只要还有一滴水在缓慢渗透,生命,就总有办法找到出路。
而我们,也要在这干旱的绝境里,为自己,为家人,蹚出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