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危机降临
两村合作的头几步,走得比预想中顺利。
我家那三亩水田,在苏家村劳力帮忙集中引水浸润后,旱情得到了明显缓解。虽然稻苗依旧瘦弱,叶尖还带着焦黄,但至少挺直了些,靠近沟渠的几垄,根部泥土能捏出潮气了。这变化不大,却像强心剂,让爹娘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不少,也让村里一些观望的人,眼神里多了些实实在在的考量。
苏家村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按照我们交流的方法调整了部分沟渠后,引水效率提高了,更多田块得到了滋润。苏瑶托人捎来口信,说她爹和几位叔伯商量后,正式同意建立更紧密的互助关系,下次苏家村集中引水时,希望我们能派人过去。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和柱子、大牛干劲更足了,每天除了伺候自家田,就是琢磨怎么把沟渠系统弄得更完善,怎么更省力地引水。两村年轻人之间也熟络起来,见面会打招呼,开几句玩笑,一种共渡难关的情谊在悄然滋生。
连李老都说:“这步棋,走对了。人心齐,泰山移。”
然而,就在我们都以为看到了旱魇退却的曙光时,阴影里的毒刺,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
那天轮到我、柱子和村里另一个后生水生,去苏家村帮忙。他们有一段主沟靠近山脚,土质松软,前两天下过一阵毛毛雨(虽然地皮都没湿透),居然发生了小范围塌方,堵塞了水道。我们的任务是帮忙清理淤泥,加固沟壁。
活儿干到下午,眼看就要收尾。苏瑶提着瓦罐给我们送水过来,刚走到田埂上,忽然指着我们林家村的方向,惊叫一声:“林宇哥!你们看!那边……是不是冒烟了?”
我们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村子上空,确切地说,是靠近村边小河、我家田地那片区域的上空,腾起一股灰黄色的烟尘,不像是炊烟,倒像是……土被大量扬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不好!”我扔下铁锹,“柱子,水生,快回去看看!”
我们三人拔腿就往山梁跑,苏瑶愣了一下,也紧跟了上来。翻过山梁,那烟尘更明显了,还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跑到村边,眼前的景象让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
我家那三亩田,还有附近几户跟着挖了沟渠的人家的田,一片狼藉!原本纵横有序的沟渠网络,此刻多处被破坏!不是简单的塌陷,而是被人用锄头、铁锹恶意刨开的!好几段主沟和支渠被挖断,泥土翻得到处都是,渠壁被踩踏得稀烂。更可恶的是,有人用石头和土块,把从河边引水的主沟源头给堵死了!
田里刚刚有些起色的稻苗,因为沟渠被毁,水流中断,正无助地耷拉着。被翻出的湿土暴露在毒日头下,迅速变干、发白。
我爹、大牛,还有几户受损的村民,正站在田埂上,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我娘和小荷在一旁抹眼泪。周围围了不少村民,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惊疑,有的则眼神闪烁。
“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干的?!”柱子眼珠子都红了,吼声嘶哑。
大牛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视着围观的人群。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查看被破坏的沟渠。痕迹很新,就是今天上午的事。破坏得很彻底,很专业,专挑关键节点下手,绝不是小孩子胡闹或者偶然事故。
“看见是谁了吗?”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问爹和大牛。
爹摇摇头,气得说不出话。大牛闷声道:“上午我和林叔在坡地那边收拾,听到动静赶过来,人已经跑了,就看到几个背影,跑得快,没看清脸。”
“有人看见吗?”我提高声音,问周围的村民。
人群安静了一下,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低下头。王财从人群后面踱了出来,摇着扇子,一脸痛心疾首:“哎呀呀!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好好的沟渠,怎么弄成这样了?林宇啊,是不是你们这沟渠挖得不结实,自己塌了?”
“放屁!”柱子怒道,“这明明是被人挖断的!你看这锄头印子!”
“柱子,怎么说话呢?”王财板起脸,“我也是关心嘛。这田里的事,可说不准。也许是水老鼠打的洞?或者……哎,是不是动了地气,惹了什么东西不高兴?”他意有所指,眼神瞟向那些原本就对我们方法有疑虑的村民。
“你……”柱子还要争辩,被我拉住了。
苏瑶这时也赶到了,看到田里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林宇哥,这……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破坏。”
我点点头,心里一片冰凉。王财的话,恶毒却有效。在这种时候,猜疑和迷信的种子最容易发芽。
果然,有村民小声嘀咕起来:“王老爷说的……也不是没可能啊。”“这沟渠挖得是有点邪乎……” “好好的,怎么偏偏就他家的被毁了?”
流言,又开始像毒雾一样弥漫。
更现实的打击接踵而至。沟渠被毁,引水中断,刚刚缓过劲的稻苗再次面临绝境。修复这些沟渠需要时间,需要人力,而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人力。去苏家村帮忙的劳力还没回来,村里肯真心实意来帮我们修复的人,能有几个?
爹蹲在田埂上,抱着头,背影佝偻得像要折断。娘无声地流泪。小荷害怕地拉着我的衣角。
柱子急得团团转:“宇哥,怎么办?咱们赶紧修吧!”
大牛已经默默拿起了扔在地上的铁锹,开始清理堵住源头的土石。
我看着被毁的沟渠,看着家人绝望的神情,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却是冷的。
苏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林宇哥,别慌。我们帮你。苏家村的人,也帮你。”
她的话像一道微光,划破了我心头的阴霾。我深吸一口气,是的,不能慌,更不能倒。如果我现在倒了,就正中了那暗处黑手的下怀。
我走到爹身边,扶起他:“爹,娘,别怕。渠是人挖的,毁了,咱们再挖起来!柱子,大牛,水生,咱们自己先干起来!瑶……苏瑶,麻烦你回村说一声,看能不能再请几位乡亲过来搭把手,工钱或者换工,咱们以后一定补上!”
苏瑶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我又转向围观的村民,大声说:“乡亲们!这沟渠是不是有用,田里的苗是不是比别家精神点,大家有眼睛,都看得见!现在有人使坏,不想让咱们好过,不想让咱们村有点盼头!咱们能让他得逞吗?愿意伸手帮一把的,我林宇记在心里,往后有事,绝不含糊!不愿意的,也请让让,别耽误我们救人救苗!”
我的话说完,现场一片寂静。有人悄悄退开了,有人低头不语,但也有几个人,平时受过我家小恩小惠,或者心里本就对王财不满的,犹豫了一下,拿起了自家的工具。
“林宇,算我一个!” “我家也有两把锹,拿来用!”
虽然只有寥寥四五个人,但足够了。
“谢谢!谢谢各位叔伯兄弟!”我鼻子一酸,重重抱拳。
没有再多话,我们立刻投入到紧张的修复中。清理堵塞,重新挖通被毁的沟段,加固渠壁……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苏瑶很快带着她堂兄和另外两个苏家村汉子赶了回来,二话不说加入进来。
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裳,手上磨出了新的血泡。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停下。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在跟时间赛跑,是在从旱魔和黑手那里,抢夺最后的生机。
王财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伤痕却又在一点点恢复生机的田地上。
沟渠终于在天黑前勉强修复贯通。当浑浊的河水再次顺着沟槽,艰难地流进干渴的田地时,所有人都瘫坐在了田埂上,累得说不出话,但眼里都有光。
稻苗暂时得救了。但我知道,危机并没有过去。那藏在暗处的黑手没有揪出来,这样的破坏就可能再次发生。村民的信任依然脆弱,流言仍在角落滋生。
我望着暮色四合的村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条种田路,不仅要对抗天灾,还要提防人祸。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
苏瑶递过来一个水囊,轻声问:“林宇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我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沟渠轮廓,缓缓吐出几个:
“查。继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