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合作契机
坡地上的豆苗,到底没能全部救活。那点浑浊的河水,终究太有限,加上土地本就贫瘠,最后只稀稀拉拉地活了十几株,挂着几片营养不良的叶子,在焦黄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孤零零。
但这十几株绿色,却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亮着,告诉人们:在旱魇肆虐的土地上,并非全无生机。
流言蜚语还在继续,像夏日的蚊蝇,驱之不散,但来看沟渠、来打听的人,也始终没断过。人们心里都揣着一本账,都在观望。
我和柱子、大牛,已经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自家那三亩水田上。田里的沟渠挖得更密,更规整。我们每天重复着引水、巡渠、补漏的枯燥活计,累得倒头就睡,倒也少了许多胡思乱想的空闲。
这天下午,日头依旧毒辣。我们刚把上午引来的水顺着沟渠放完,正坐在田埂阴凉处喘气,用破草帽扇着风。远远地,看见小荷领着一个人朝田边走来。
是个姑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挎着个小包袱,步子不紧不慢。走近了,才看清模样。年纪和我相仿,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晒太阳的健康颜色,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灵慧劲儿。她额角有些细汗,几缕碎发粘在颊边,但并不显得狼狈。
柱子用胳膊肘碰碰我,挤眉弄眼。大牛则低下头,摆弄手里的草根。
“哥!”小荷跑过来,“这个姐姐从苏家村来,说要找你。”
苏家村?在我们村东边,隔着一道矮山梁,比我们村还小,更偏僻。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找我?”
姑娘走到近前,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我和我身后的田地,目光尤其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沟渠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看向我,声音清脆:“你就是林家村的林宇?那个挖沟引水救苗的林宇?”
我点点头,有点摸不清她的来意:“是我。你是?”
“我叫苏瑶,苏家村的。”她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我们村也旱得厉害,河都快见底了。听说你们这儿有人用了新法子,好像有点用,我就想过来看看,学学。”
原来是来“取经”的。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被认可的暖意。“也没什么新法子,就是挖沟,省着点用水。”我指了指田里的沟渠,“你看,就是这样。”
苏瑶走近田边,蹲下身,仔细看着沟渠的走向、深浅,甚至伸手摸了摸渠壁的泥土。“主沟深,支渠浅,毛渠更细……水是从村边小河引过来的?”她问。
“对。”我有些惊讶,她看得挺仔细,问得也在点子上。
“一天能引多少水?能浇多大一片?”她又问。
“看河水多少。现在一天也就勉强润湿这一亩多地吧,得轮着来。”我实话实说,“费工,得有人一直守着。”
苏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林宇哥,不瞒你说,我们村的情况更糟。地少,土薄,今年怕是颗粒无收的人家不在少数。我爹是村里的木匠,也懂点水利,看了这旱情直叹气。我听说你的事,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帮帮我们?”
“请我帮忙?”我一愣。我自己这儿还焦头烂额呢。
“嗯。”苏瑶点头,语气诚恳,“我们村有条小山溪,还没完全断流,水量比你们这河沟可能还稍多点。但不知道怎么用才好,漫灌肯定不够,也浪费。我看你这沟渠的法子,虽然费工,但确实能把水送到庄稼根子上。我想请你过去看看,帮我们村也规划规划,指点一下怎么挖渠。当然,不能让你白忙活。”她顿了顿,“我们村虽然穷,但乡亲们都实在。你要是肯去,大家一定记你的好,以后有什么能帮衬的,绝无二话。”
她话说得实在,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嫉妒,只有急切和期盼。那目光看得我心里一动。
柱子插嘴道:“苏家村?过去得翻山梁,来回大半天呢。宇哥自家田里还忙不过来。”
大牛也抬头看了苏瑶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柱子说的是实情。爹娘会不会同意?自家田里的活怎么办?
苏瑶似乎看出我的犹豫,连忙说:“不用你常驻。就去一两趟,帮忙看看地形,定个大概的渠路就行。挖渠的活儿,我们自己干。我爹和几个叔伯都能出力。”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些,“实在是没办法了……眼看着地里的苗一天天枯死,心里慌。”
看着她眼中那抹焦灼,我忽然想起了旱情初现时,自己蹲在田边看着干裂土地的心情。那是一种相似的、不甘坐以待毙的挣扎。
“你们村……愿意试这法子?”我问,“不怕白费力气?不怕别人说闲话?”我想起了我们村那些流言。
苏瑶摇摇头,眼神坚定:“活命要紧,顾不了那么多。再说了,你们这儿不是有活了的苗吗?这就是盼头。总比干等着强。”
她这句话,一下子说到了我心坎里。是啊,活命要紧,有盼头比什么都强。
我看了看自家田里刚刚湿润的泥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清亮的姑娘,心里那股热流又涌动起来。或许,这不仅仅是在帮苏家村,也是在证明自己这条路,真的能走通,能帮到更多人。
“成。”我点了点头,“我回去跟我爹娘说一声。明天……明天一早,我跟你过去看看。”
苏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落进了星星,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真的?谢谢你,林宇哥!”
柱子和大牛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傍晚回家,我跟爹娘说了这事。娘有些担心:“去外村?人生地不熟的……”
爹抽着烟,沉默半晌,问:“你看那姑娘说的,靠谱吗?”
“我看靠谱。”我说,“她是真想救村里的庄稼。而且,他们村有条山溪,水比咱们这儿可能还强点。要是他们的渠挖成了,见了效,对咱们村也是个刺激,那些说闲话的,也能堵堵嘴。”
爹听了,又吧嗒了几口烟,最后说:“去看看吧。帮人是积德。自家田里的活,我跟你娘,还有柱子、大牛他们,先照应着。早点回来。”
我心里一暖:“哎!”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带着柴刀和一根长木棍(用来探路和比划),在村口和苏瑶汇合了。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旧衣裳,头发也紧紧挽了起来。
翻过那道不算高的山梁,就到了苏家村。村子果然比林家村更显破败,田地里的旱情触目惊心。但村里人听说我是来帮忙看水渠的,都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好奇。苏瑶的父亲,一个面容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用力握着我的手摇了摇,话不多,只反复说:“麻烦你了,后生。”
苏瑶领着我看了那条尚未断流、但水势已很微弱的小山溪,又看了村里主要的几片旱地。我一边看,一边用木棍在地上画,结合地势高低,初步规划了引水主沟和几条主要支渠的路线。苏瑶跟在一旁,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有些想法甚至很巧妙,让我暗自惊讶。
“这里坡度大,主沟可以稍微陡一点,水流快,但到这里得设个缓坡,不然水都冲走了。”她指着一处地形说。
“对,你想得周到。”我点头,心里对这个聪慧的姑娘又添了几分好感。
忙活了大半天,大致方案定了下来。苏瑶的父亲和几位叔伯围着图纸(其实是我画在地上的痕迹),讨论得热火朝天,当即就决定下午就动工先挖一段试试。
临走时,苏家村的乡亲们硬塞给我一小袋炒豆子,还有几个煮鸡蛋,说是谢礼。苏瑶一直送我到山梁下。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林宇哥。”她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脸颊微红,“等我们渠挖好了,引水那天,你一定再过来看看。”
“好。”我答应着,心里竟有些期待。
回村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看着西边绚烂的晚霞,我忽然觉得,这干旱的日子,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至少,今天,我好像不仅仅是在救自家的田,还和别人一起,播下了另一片希望的种子。
而那个叫苏瑶的姑娘,和她那双清亮聪慧的眼睛,不知不觉,就在脑海里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