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言四起
坡地上那几点绿意,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一下子把村子点着了。
头两天,来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人们蹲在地头,指着那几株侥幸冒出新芽的豆苗,啧啧称奇。“林宇这小子,还真让他鼓捣出点名堂来了?”“这沟沟渠渠的,看着是比傻等着强。”“要不,咱也回去试试?”
我和柱子、大牛成了村里的“红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拉着问:“那沟咋挖的?”“水一天引几回?”“别的庄稼成不成?”
我们心里也热乎乎的,不厌其烦地比划、解释,恨不得把知道的那点东西全倒出来。柱子嗓门大,逢人便说:“看见没?这就是科学!不能光靠老天!”大牛话少,只是埋头帮来问的人在地上画沟渠的走向。我则一遍遍强调:“这法子省水,就是费工,得天天守着,细心伺候。”
爹的态度也明显软化了。晚饭时,他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渠水走得顺不顺?”“坡地那边,又绿了几棵?”娘熬粥时,会特意给我碗底多捞几粒沉底的米,小声说:“多吃点,力气活重。”妹妹小荷更是成了我的小尾巴,逢人就说:“我哥会引水救苗!”
然而,好景不长。那股热乎劲儿还没过去,风里的味道就悄悄变了。
先是有些嘀咕声,在背阴的墙角、井台边、纳凉的树根底下,窸窸窣窣地传开。
“费那么大劲,就活了几棵豆苗?顶啥用?够塞牙缝吗?” “就是,那点水,天天去挑,累死个人,有那力气,不如去镇上找点短工。” “林家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地里的活儿,是祖宗传下来的,能随便改?” “我看是出风头。显摆他能呗。”
这些话,起初只是零星飘进耳朵里。我们没太在意,心想,等田里真见了成效,他们自然就信了。
可流言像田里的野草,见风就长,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我用的那法子,是动了地气,坏了风水,所以才一直不下雨。还有人说,看见我晚上偷偷往沟渠里倒些不明不白的药粉,那豆苗长得邪性,指不定有毒。更有人把矛头指向李老,说他老糊涂了,跟着小辈瞎胡闹,把好好的坡地给毁了。
王财的身影,在这些流言泛起的地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摇着蒲扇,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哎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可也不能乱来啊。这地是根本,折腾坏了,几年都缓不过来。我也是为林家着想,为咱们村着想啊。”
有些原本动了心思、想跟着学两手的村民,被这些流言一搅和,又犹豫着缩了回去。看我们的眼神,也多了些审视和疏离。
柱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有一次差点跟一个说风凉话的老光棍吵起来,被我硬拉住了。“跟他们吵啥?白费口水。”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大牛更沉默了,只是干活时更卖力,锄头抡得呼呼生风,像是在跟谁赌气。
最让我难受的,是爹娘承受的压力。娘去河边洗衣,听到些闲言碎语,回来眼睛红红的。爹出门,也常有人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气问:“老林,你家小子那‘神法’,啥时候能让你家粮缸满起来啊?”爹只能闷头“嗯啊”两声,背脊好像更佝偻了些。
那天傍晚,我从田里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听见几个妇人正聊得热闹。 “……听说没?林家那沟,从王财家地上过,是许了人家好处的!不然王财能答应?” “啥好处?难不成收了成对半分?” “谁知道呢?反正啊,无利不起早……” 我的心猛地一沉,血往头上涌。王财那天的话,竟被传成了这样!我攥紧拳头,想冲过去理论,脚却像钉在了地上。空口白牙,我说得清吗?越描可能越黑。
我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个沮丧的问号。
回到家,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愁苦的脸。见我回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听见了?”他哑着嗓子问。 我点点头,没说话。 “人嘴两张皮。”爹磕了磕烟灰,“你干点不一样的,就有人看不惯。穷了,人笑话;你有点指望,人又嫉恨。” “爹,我没许王财任何好处!”我急声道。 “我知道。”爹叹了口气,“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可别人信吗?”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小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得扛得住。扛不住流言蜚语,就别想干成事。”
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头的火气,却也让我清醒了些。是啊,我是在跟老天争,跟旱情斗,哪能指望一路都是喝彩声?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又去了田边。月光下,我家那三亩水田里,新挖的沟渠网络已初具雏形,黑乎乎的线条趴在地上,沉默而固执。远处,坡地那一点点可怜的绿色,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流言像夜色一样包围过来,冰冷而粘稠。但我看着那些沟渠,想起渠底慢慢湿润的泥土,想起豆苗破土时那抹惊心动魄的绿,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又幽幽地燃了起来。
他们说他们的,我干我的。田里的庄稼不会说谎,泥土喝没喝到水,根子知不知道,它们自己清楚。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田埂上的土,还是干的,硬硬的。但我知道,只要水能顺着这些沟渠流进来,它们总会变软,变润。
就像这人心,一时被旱魇和流言烤焦了,硬了,但只要坚持做对的事,做出实实在在的样子,总会有慢慢软化、理解的那一天吧?
至少,我得让这片田,先绿起来。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还得早早起来,去引水,去巡渠。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