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奇思妙想
那晚之后,“沟灌”两个就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就蹑手蹑脚爬起来,拿上柴刀和一根旧木棍,又去了田边。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死气沉沉的田野。我沿着田埂走,用木棍在地上划拉,模拟着水渠可能的走向。从河边到我家田头,大概有三十多丈远,中间要经过一小片属于王财家的荒地。地势还算平缓,如果挖一条一尺来宽、半尺深的土沟,应该能把那点可怜的河水引过来。
我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干土上画着更细的分渠,想象着水流如何像血脉一样,细细地浸润每一株稻苗的根。越想,越觉得这事能成。
“哥!”小荷的声音脆生生地传来,她提着个小竹篮,是娘让她给我送早饭来了。一个杂粮窝头,一小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你蹲这儿画啥呢?”小荷凑过来看地上乱七八糟的线条。
“画一条能救活庄稼的‘龙’。”我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
小荷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她指着田里:“这‘龙’能让苗苗喝水吗?”
“能!”我肯定地说,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吃完早饭,我决定先去找李老。他是村里最见多识广的老人,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如果他觉得可行,爹那边或许能松动些。
李老住在村尾,两间土坯房,门前种着几畦耐旱的菜蔬,倒是还绿着。他正坐在屋檐下,眯着眼修补一个破箩筐。
“李爷爷。”我喊了一声。
“林宇啊,”他抬头,手上动作没停,“一大早的,有事?”
我蹲到他旁边,把“沟灌”的想法,还有我早上在田边比划的沟渠路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怕他也像爹一样,说我异想天开。
李老听完,没立刻说话,放下手里的箩筐,拿起旱烟杆,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沟灌……我早年确实在北方旱区见过。人家那里,井深,水更金贵,不得不用这省水的法子。咱们这儿,靠河吃饭惯了,这法子没人琢磨过。”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他话锋一转,用烟杆指了指天,“今年这光景,河都快没了,老法子眼看是不顶用了。你画的这路线,我听着,倒也不是胡闹。从河边到你家田,地势是顺的。就是经过王财家那块荒地,得跟他打个招呼,那家伙,无利不起早。”
听到“不是胡闹”四个,我心头一热。“那您觉得,能试试?”
“试试?”李老瞥我一眼,“试成了,能救急。试不成,白费力气,还可能耽误了最后一点救苗的时机。你爹能同意?”
这正是我最愁的。我低下头:“我爹……他信老理儿。”
“你爹是让穷日子吓怕了,不敢冒险。”李老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别急着动你家那三亩命根子。村东头,我家有块坡地,不到一亩,土薄,往年收成也不好,今年更是早早就旱透了。你要真有心,先去那块地上试试手。成了,给你爹看;不成,损失也不大。”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李爷爷,您愿意让我在您地上试?”
“地荒着也是荒着。”李老磕了磕烟灰,“但我有个条件,挖沟引水的力气活,你得自己干,我老头子顶多给你指指路。还有,真要是折腾坏了,也别哭鼻子。”
“哎!谢谢李爷爷!”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有了李老的支持,我心里踏实了一大半。接下来,就是找人手。挖三十多丈的沟,还要在坡地上开分渠,不是我一个人能短时间干完的。我想到了柱子和大牛。
柱子是我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实诚,有一把子力气。大牛是外姓人,前年才跟着他娘嫁到我们村,平时话不多,但干活肯下死力,因为家境更困顿,常受些白眼。我觉得,他们或许愿意跟我一起搏一把。
我先去找了柱子。他正在家院里劈柴,听了我的想法,挠挠头:“宇哥,这能行吗?听着有点悬乎。”
“悬乎,总比等死强。”我把李老允许用坡地试验的事说了,“不用动自家好田,试试看。成了,咱们都能学个救急的法子;不成,最多赔上几天力气。这年头,力气最不值钱。”
柱子想了想,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行!我跟你干!反正闲着也是心慌。”
大牛那边更顺利。他娘常年有病,家里就靠他撑着,早早就被旱情压得喘不过气。听到有个可能救庄稼的法子,他眼睛亮了亮,只闷声说了一句:“宇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人手有了,接下来是工具。家里只有一把像样的锄头,爹宝贝似的收着。我硬着头皮跟爹开口,想借锄头用几天,只说去帮李老收拾坡地,没敢提挖沟渠的事。
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帮李老收拾坡地?他那坡地旱得草都不长,收拾啥?” 我心里一虚,嘴上却强撑着:“李爷爷说想种点耐旱的豆子,地整好了,万一……万一后来下雨呢。” 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手心冒汗,才转身从墙边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递给我:“仔细点用,别磕坏了。早点回来,家里还有活。” “哎!”我接过锄头,如释重负。 第二天一早,我、柱子、大牛,扛着锄头、铁锹(柱子从家里拿的)、柴刀,在李老的坡地边聚齐了。李老也来了,背着手,给我们指点了引水的大致方向和坡地上开渠要注意的高低落差。 “水往低处流,渠要顺着势,微微带着斜度,不能太平,也不能太陡。”李老用脚点点地面,“先从河边主沟挖起,主沟深点宽点,到了地里分渠,浅些窄些,像树枝分杈。去吧,看着弄。” 我们三个年轻人,说干就干。先从河边开始。河床裸露着,只剩中间一洼浑浊的泥水。我们选定一个稍高的位置,开始下挖。土被晒得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震得虎口发麻。没挖多久,汗就湿透了破褂子。 大牛话最少,干活最猛,抡起锄头一下是一下,闷头往前刨。柱子一边挖一边嘀咕:“这土比石头还硬,咱这不是跟地较劲嘛。” 我也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看着渐渐成型的沟渠轮廓,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每挖开一尺,就觉得离希望近了一尺。 中午,小荷偷偷给我们送来了水和几个煮红薯。我们坐在挖了一半的土沟边,狼吞虎咽。阳光毒辣,晒得头皮发烫,但三个人互相看看沾满泥汗的脸,居然都咧开嘴笑了。那是一种在绝境里,找到事情做、找到同伴并肩的踏实感。 下午继续。主沟挖到王财家荒地边时,遇到了点麻烦。地界处有些乱石和树根,更难挖。我们正费力清理着,王财摇着蒲扇过来了。 “哟,林宇,你们几个小子,在这儿折腾啥呢?挖沟玩?”王财眯着小眼睛,打量着我们的工程。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尽量客气地说:“王叔,我们想从河边引点水,试试浇地。经过您这儿,就挖条小沟,不占地方。” “引水浇地?”王财嗤笑一声,“就那点泥汤子?能顶啥用?别白费力气了。”他用脚踢了踢我们挖出来的土,“不过嘛,这地毕竟是我的,你们在我地上动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柱子忍不住说:“王叔,这荒地您又不用,我们就挖条小沟……” “话不能这么说!”王财打断他,“地是我的,动一寸土也得我说了算。这样吧,看你们几个小子也不容易,乡里乡亲的,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在这儿挖沟引水,要是真引成了,水流经过我的地,是不是也算用了我的‘水道’?将来要是你们那法子灵了,得了好处,可不能忘了我这份‘方便’啊。” 话说得拐弯抹角,意思却明白——他想占个干股,或者以后找由头捞好处。 我心里一阵厌恶,但知道不能硬顶。看了一眼已经挖了大半的沟渠,我憋着气,说:“王叔,我们就是瞎试试,成不成还不知道呢。要是真侥幸有点用,肯定记得您行方便。” “哎,这就对了嘛!”王财满意地笑了,摇着扇子走了,“你们慢慢挖,慢慢挖。” “呸!”等他走远,柱子啐了一口,“真不是东西!” 大牛也皱了皱眉。 我重新拿起锄头:“不管他,先挖通再说。以后的事,以后讲。” 日头偏西的时候,主沟终于挖到了李老的坡地边。看着这条粗糙的、蜿蜒的土沟,我们三个都累得直不起腰,但眼里都有光。明天,就可以开挖坡地上的分渠了。 晚上回到家,爹看我一身泥汗,累得吃饭手都抖,问了一句:“李老那坡地,整得这么费劲?”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埋头喝粥。心里却想着那条已经成型的沟,想着明天分渠挖好,也许,就能看到水慢慢流进干渴的土地。 我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但迈出了这第一步,就像在厚厚的乌云里,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些许微光。这光虽弱,却足以让我,还有柱子、大牛,继续咬着牙,往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