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再次相遇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两年后。

海城艺术园区的一间独立工作室里，苏瑶正专注地给一幅即将完工的油画做最后的调整。画布上是海城老巷的雨景，青石板路反射着湿漉漉的天光，屋檐下挂着几盆绿植，色彩清新而富有生活气息。

“瑶瑶，客户来电话催了，问下午能不能送过去。”工作室的合伙人兼好友周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差不多了，再晾半小时就能装箱。”苏瑶放下画笔，接过咖啡，浅浅抿了一口。她的面容比两年前清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眼神里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与坚韧。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身上穿着沾了些许颜料的亚麻围裙。

“你这‘海城雨巷’系列真是越画越好了。”周薇看着画，由衷赞叹，“上次展览后，好几家画廊都在打听你。”

“多亏你帮我打理这些。”苏瑶笑了笑，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两年，她很少提及过去，全心投入创作和抚养孩子。儿子乐乐已经一岁半，健康活泼，是她生活中最明亮的光。

“对了，明天那个商业艺术交流活动，你真不去？”周薇问，“听说有不少投资人和收藏家会来，是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苏瑶摇摇头：“你知道我不太擅长那种场合。而且明天约了带乐乐去打疫苗。”

“好吧。”周薇也不勉强，“那我去露个脸，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下午，苏瑶将画仔细包装好，亲自送到客户指定的酒店。这是一家新开业的高端酒店，客户订了这幅画挂在酒店的艺术走廊。

酒店大堂气派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苏瑶抱着画框，在前台说明来意，由工作人员引领着前往艺术走廊。

走廊里已经悬挂了不少作品，风格各异。苏瑶找到预留的位置，和工作人员一起将画挂上墙，调整角度。暖色的灯光打在画面上，雨巷的静谧与生机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

“这幅画不错。”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苏瑶正蹲在地上整理包装材料，闻声动作微微一顿。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两年，依然能瞬间穿透时光，直抵心脏。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

几步之外，陆景琛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英俊得令人屏息，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沉郁，眼神也比记忆中更加深邃难测。他正看着刚挂上的画，目光专注，似乎并未立刻注意到挂画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苏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包装绳，粗糙的纤维勒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陆景琛的视线从画上移开，落在了苏瑶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锐利审视。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身上简单甚至沾了颜料的衣着。

“苏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幻影。

苏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陆先生，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原来时间真的能磨平许多东西，包括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痛楚和面对这个人时的慌乱。

陆景琛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苏瑶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这两年来所有的变化。

“你……在海城？”他问，语气复杂。

“是。”苏瑶简短地回答，弯腰抱起地上的包装材料，“画已经挂好了，如果没什么问题，我先告辞了。”

“等等。”陆景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但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臂时又停住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克制，“你怎么会在这里送画？”

“这是我的工作。”苏瑶直起身，看着他，“我是一名画师。这幅画是客户订购的。”

陆景琛的视线再次投向那幅《雨巷》，又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眼前的苏瑶，和他记忆中那个会因为一幅画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的靠近而脸红的女孩，似乎重叠，又似乎截然不同。她依然清澈，但那种清澈里多了坚韧的底色；她依然安静，但这份安静里透着独立的疏离。

“你……”他顿了顿，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这两年里，他不是没有找过她。在她突然消失后，他动用了关系去查，却只查到一张她返回家乡的车票记录，之后便音讯全无。他以为她回了老家，却没想到她会在千里之外的海城，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

“陆总，李董他们还在会议室等您。”助理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低声提醒。

陆景琛看了一眼助理，又看向苏瑶，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然后对苏瑶说，“这幅画很好。恭喜你。”

“谢谢。”苏瑶礼貌而疏远地回应，抱着材料，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景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的奶香。他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陆景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助理小心地又提醒了一次，他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会议室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走廊里，那幅《雨巷》静静悬挂。雨丝，青石板，湿漉漉的光影。画面宁静，却仿佛藏着无数未诉说的故事。

走出酒店，海城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苏瑶走到路边，放下手中的东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闭上眼，深深呼吸了几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原来，再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依然会泛起涟漪。

只是，涟漪终会散去。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乐乐咧着嘴笑的照片，天真无邪。她的心瞬间柔软下来，所有波动都被抚平。

她拨通了周薇的电话：“薇薇，活动地点是不是在君悦酒店？”

“是啊，怎么了？改主意要来了？”

“不。”苏瑶看着酒店金色的招牌，语气坚定，“帮我推掉吧。以后这家酒店的合作，也暂时不要接了。”

挂断电话，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阳光幼儿园。”

车子驶离酒店，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座华丽的建筑越来越远。

苏瑶靠在座椅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上乐乐的笑脸。

过去已是过去。

她现在的生活，有画，有朋友，有乐乐。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偶然重现的故人……就让他留在故去的时光里吧。

车窗外的海城，天空湛蓝，云朵洁白。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