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艰难求生

海城。

这座南方小城有着与北方都市截然不同的气质。空气潮湿而温暖，带着海风的咸腥味。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瑶租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一栋五层楼的旧居民楼，她的房间在三楼，不到三十平米，一室一厨一卫。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壁有些泛黄，但被她仔细打扫过，显得干净整洁。

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交完房租，苏瑶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五千块。这让她感到了切实的压力。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她就开始了找工作。

怀孕初期的不适感依然存在，晨吐，嗜睡，容易疲劳。但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打印了二十份简历，穿梭在海城的大街小巷。

她的专业是美术教育，但休学状态让她无法应聘正规学校的教师岗位。她尝试应聘画室的助教、美术培训机构的老师，甚至商场里画人像的临时工。大多数时候，得到的回复是“我们需要有经验的”，或者“你目前的情况不太稳定”。

一周过去，简历石沉大海。

这天下午，苏瑶从一家儿童美术机构面试出来。负责人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看了她的作品后表示欣赏，但得知她可能只能工作几个月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苏小姐，你的画很好，教学理念我也认同。但我们机构需要稳定的老师，孩子们适应了一个老师后，突然换人会影响教学效果。”负责人抱歉地说，“如果你以后能长期做，我们随时欢迎。”

苏瑶理解地点点头，道谢后离开。

走出机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连忙扶住旁边的路灯杆。胃里空荡荡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豆浆。

摸了摸小腹，她低声说：“对不起，妈妈忘了吃饭。”

巷口有家卖云吞的小店，价格实惠。苏瑶走进去，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鲜肉云吞。热腾腾的汤水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计算着今天的开销：交通费十元，午餐八元，打印简历十五元……

必须尽快找到收入来源。

吃完云吞，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观察着街边的店铺。路过一家装修雅致的咖啡馆时，她停下了脚步。橱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招聘兼职画师，擅长墙绘、装饰画者优先。”

苏瑶犹豫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轻柔的音乐。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穿着棉麻衬衫，正在吧台后擦拭杯子。

“你好，我看到外面招聘画师。”苏瑶走过去，轻声问道。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她一下：“对，我想在二楼那面空白墙上画点东西。你带作品了吗？”

苏瑶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最近画的几页——有海城的街景速写，有窗台上的盆栽，还有一些抽象的线条练习。

老板接过去，一页页翻看，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画得不错。”他合上本子，“特别是这几张速写，很有生活气息。你学过？”

“我是美术系的学生，暂时休学。”苏瑶如实说。

“墙绘能画吗？我想要的风格是……温暖、治愈的那种，和咖啡馆的氛围搭。”

“可以试试。”苏瑶说，“您有具体的想法吗？”

老板带她上了二楼。一面宽约四米、高近三米的白色墙壁空着，周围是原木色的桌椅和绿植。

“我想画一片森林，有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的那种。”老板比划着，“颜色要柔和，让人看了觉得放松。”

森林，阳光，树叶间的光影。

苏瑶的心轻轻一动。这个主题，她太熟悉了。

“我可以先画个小稿给您看。”她说，“如果满意，我们再谈具体的工作和报酬。”

“行。”老板爽快地答应了，“你明天能拿来吗？”

“可以。”

回到家，苏瑶顾不上休息，立刻铺开画纸。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勾勒出森林的轮廓，光影的分布，树木的层次。她画得很投入，仿佛回到了跟着陈默哥哥在山里写生的时光。

只是这一次，她笔下的森林更加柔和，阳光更加温暖，像是特意为某个需要慰藉的角落而画。

画到一半，孕吐感突然袭来。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眼泪都逼了出来。吐完后，她漱了漱口，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

“加油，苏瑶。”她对自己说，“为了宝宝，也要加油。”

第二天，她带着完成的小稿去了咖啡馆。老板看了之后，眼睛一亮。

“就是这种感觉！”他拍了下桌子，“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画？报酬的话……这面墙不小，我给你三千，材料我出，怎么样？”

三千块。对现在的苏瑶来说，这是一笔重要的收入。

“好。”她点头，“我需要脚手架或者梯子。”

“店里都有。”老板说，“你方便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每天画几个小时你自己定，我不催你，只要最后效果满意就行。”

工作就这样意外地找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瑶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每天早上，她起床后先吃点简单的早餐，然后去菜市场买一天的食物——尽量挑便宜又营养的。接着去咖啡馆，爬上脚手架，开始画画。

墙绘比在纸上画要费力得多。手臂需要一直举着，颜料的气味有时会引发恶心，站久了腰也会酸。她准备了口罩，画一会儿就下来休息，喝点水，活动一下手脚。

老板人很好，经常给她倒杯温水，有时还会送一份小点心。咖啡馆的客人偶尔会驻足观看，发出赞叹。这些细小的善意，让苏瑶感到温暖。

晚上回到家，她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但睡前，她总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几句话。

“宝宝，今天妈妈画了一片很美的森林。” “等你出生了，妈妈带你去真正的森林里玩。” “你要乖乖的，和妈妈一起努力。”

日子在颜料和汗水间一天天过去。墙上的森林逐渐成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整面墙仿佛活了过来。

苏瑶站在脚手架下，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阳光，森林，希望——这些元素曾经出现在陈默哥哥的画里，出现在她和陆景琛初遇的那幅《晨光》里，如今，也出现在她为生活而画的这面墙上。

命运像个循环，只是这一次，执笔的人是她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这双手曾经只握画笔，如今却要握住整个生活的重量。

但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爬上脚手架。画笔蘸上温暖的鹅黄色，在森林的尽头，添上了一道更明亮的光。

窗外的海城傍晚，晚霞漫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