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独自离开
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像一道无法擦除的判决,刻进了苏瑶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她如同行尸走肉。上课时盯着黑板发呆,吃饭时味同嚼蜡,夜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小腹依旧平坦,但那种微妙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联结感,却日益清晰,时刻提醒着她必须做出决定。
她查了银行卡的余额,算了算下学期的学费,又看了看招聘网站上兼职的薪资。数冰冷而残酷。她咨询了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隐去了姓名和细节,只问“如果一个学生意外怀孕,学校有什么帮助政策”。老师温和但公式化的回答,让她明白,这条路,她只能自己走。
留下孩子,意味着她可能无法按时毕业,意味着要面对无数异样的眼光和难以想象的经济压力。不要孩子……这个念头每次升起,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抚摸着小腹,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一种本能的、母性的保护欲,已经悄然滋生。
她想起了母亲。当年母亲生下她时,家里也很困难,但母亲总是说:“再难,看到你的笑脸,就都值了。”苏瑶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手背上。她忽然很想家,想那个虽然不富裕但永远温暖的小房子。
最终,在一个彻夜未眠的清晨,苏瑶做出了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充满陆景琛痕迹的城市。她要生下这个孩子,独自抚养他/她长大。这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是因为,她无法放弃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选择。
决定一旦做出,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
她以“家里有急事,需要休学一段时间”为由,向系里提交了暂缓学业的申请。辅导员有些惊讶,但看她态度坚决,脸色苍白,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她保重身体,手续会帮她办理。
她辞掉了所有的兼职,结算了工资。退掉了学校附近租住的小房间,把不多的行李打包成两个箱子。重要的书本和画具带走,一些旧衣物和杂物,她整理好送给了学校的爱心捐赠点。
她没有告诉任何朋友真正的去向,包括小雯。只是说家里出了点事,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小雯虽然疑惑,但看她情绪低落,也没有深究,只是抱了抱她,说:“早点回来,等你。”
离开的前一天,苏瑶去了一趟美术馆,看了那个她和陆景琛一起看过的展览的最后一天。画还是那些画,色彩依然大胆鲜明,但看画的人,心境已全然不同。她站在那幅最喜欢的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声“再见”。
她又去了一次那家私房菜馆。李叔还记得她,热情地招呼。她点了一小份桂花糖藕,慢慢地吃完。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回忆的暖意和离别的涩然。她多付了一些钱,对李叔说:“谢谢您的糖藕,很好吃。可能很久不能来吃了。”
最后,她坐公交车,绕城半周,经过陆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写楼。她仰头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冰冷天光,想象着那个可能在顶层办公室里的人。他大概已经和林悦开始试订婚场地了吧?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摸了摸小腹,低声说:“宝宝,我们就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那里没有这些高楼,也没有……爸爸。但妈妈会努力,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声音很轻,消散在车厢嘈杂的人声里。
出发那天,天色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苏瑶只背了一个双肩包,拖着一个行李箱,拒绝了小雯要送她去车站的好意。她需要一个人完成这场告别。
火车站人流如织,充斥着各种方言和离别的气息。苏瑶买了一张去往南方一个沿海小城的车票。那里气候温暖,生活成本较低,她之前查过,那里有艺术园区,或许能找到一些与绘画相关的工作机会。
坐在候车室冰凉的塑料椅上,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陆景琛”的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足足一分钟。最终,她没有拨打,也没有发信息,而是默默地删除了这个号码,拉黑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
彻底切断,是对过去最好的祭奠,也是对未来的负责。
广播里响起检票的通知。苏瑶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求学、生活、爱过也痛过的城市。雨幕中的城市轮廓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被水浸染后褪色的画。
她转过身,汇入检票的人流,背影单薄却挺直。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将城市的高楼和往事远远抛在身后。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繁华的都市,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然后是起伏的山峦。
苏瑶靠在车窗上,手掌轻轻覆在小腹。那里依旧平静,但她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新生的搏动。恐惧依然存在,前路依然未知,但一种奇异的勇气,正从心底最深处生长出来。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笔尖划过纸张,线条从生涩逐渐变得流畅。她画的是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的树影,和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脊线。
画着画着,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片灰色的痕迹。她没有擦,任由它成为画作的一部分。
列车穿过漫长的隧道,黑暗暂时笼罩了一切。几秒钟后,光明重现,窗外是一片洒满阳光的、陌生的田野。
苏瑶合上素描本,闭上眼睛。
再见,陆景琛。 你好,未知的明天。 还有你,我亲爱的、尚未谋面的宝宝。
列车向着温暖的南方,一路疾驰,将旧的故事留在身后,驶向一个必须由她独自书写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