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误会初起
日子在规矩与沉默中滑过了一周。
苏瑶逐渐适应了陆家的节奏。每天清晨六点起床，与陆景琛在长餐桌的两端共进早餐，然后学习礼仪，偶尔由李秘书陪同拜访亲戚。陆景琛依旧忙碌，早出晚归，两人碰面的时间仅限于早餐桌上那十几分钟，且几乎无话。
这天下午，礼仪课结束后，陈老师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少奶奶进步很快，基本的仪态和礼节已经掌握得不错了。明天开始，我们学习一些宴会上的应对和交际舞。”
苏瑶送走陈老师，轻轻舒了口气。她回到房间，想换件舒适的衣服，却接到王管家的内线电话。
“少奶奶，林悦小姐来了，在楼下客厅。她说来找景琛少爷，但少爷还没回来。”
林悦？苏瑶对这个名有印象。婚礼那天，似乎听到有人提起过，是陆景琛青梅竹马的世交家女儿。
“我这就下去。”苏瑶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走下楼梯。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香奈儿的当季套装，栗色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正优雅地端着骨瓷茶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你就是苏瑶？”林悦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我是林悦，和景琛一起长大的。早就想来拜访你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苏瑶的胳膊，态度亲昵得仿佛她们是多年好友。
苏瑶有些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但出于礼貌，还是微笑道：“林小姐你好，请坐。”
“别这么见外，叫我悦悦就好。”林悦拉着苏瑶一起坐下，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掠过苏瑶的衣着和脸庞，“景琛也真是的，结婚这么大事，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我们这些朋友都吓了一跳呢。”
“婚礼准备得比较仓促。”苏瑶斟酌着回答。
“是为了陆爷爷冲喜吧？”林悦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同情，“我都听说了。真是难为你了。景琛那个人啊，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肠不坏，就是不太会表达。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苏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和陆景琛之间，谈不上“相处”。
“还好。”她含糊地说。
林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苏瑶看不懂的东西。“那就好。我和景琛太熟了，他以前什么事都会跟我说。现在有了你，以后恐怕就要找你倾诉啦。”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差点忘了，我带了点东西给景琛，是他以前落在我那儿的一些旧物和文件。能麻烦你转交给他吗？我晚上还有个约会，等不到他回来了。”
“当然可以。”苏瑶点头。
林悦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文件袋，递给苏瑶。“那就谢谢啦。哦，里面还有一张我们大学社团的旧合照，挺有纪念意义的，让他看看，怀念一下青春时光。”她眨眨眼，语气轻快。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林悦便起身告辞。苏瑶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坐上红色的跑车，绝尘而去。
回到客厅，苏瑶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犹豫了一下。她本不该好奇，但“旧合照”几个，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拿着文件袋上了楼，放在自己和陆景琛卧室之间小厅的茶几上，那是王管家每天会整理的地方，陆景琛回来应该能看到。
傍晚，陆景琛意外地回来得比较早。苏瑶正在小露台上看书，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隔壁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
她站起身，隔着阳台的雕花栏杆，看到陆景琛松了松领带，站在隔壁阳台边，望着远处。夕阳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竟显得柔和了些。
“那个……”苏瑶出声。
陆景琛转过头，看向她。
“下午林悦小姐来过，留下一个文件袋，说是给你的东西，我放在中间小厅的茶几上了。”苏瑶说道。
陆景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悦？她来做什么？”
“她说送些你的旧物，还有一张……旧合照。”最后三个，苏瑶说得有些轻。
陆景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回了房间。
苏瑶看着空荡荡的隔壁阳台，心里那根刺似乎又往里钻了一点。她摇摇头，强迫自己继续看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晚餐时，陆景琛依旧沉默。快吃完时，他忽然开口：“林悦如果再来，说我不在就行。不用特意招待。”
苏瑶有些意外，抬头看他。
陆景琛却没有解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说完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他的话让苏瑶心里那点莫名的郁结散了一些。也许，他和林悦并没有那么熟稔？也许只是林悦单方面的热情？
然而，这个想法在第二天下午被打破了。
苏瑶上完舞蹈课，有些腰酸背痛，想回房休息。经过二楼连接主翼和西翼的玻璃长廊时，她无意中瞥见楼下花园的凉亭里，有两个身影。
是陆景琛和林悦。
陆景琛背对着她，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身姿挺拔。林悦则面对着他，仰着头，脸上是明媚灿烂的笑容，正说着什么。她忽然伸出手，似乎是想帮陆景琛拿掉肩膀上并不存在的落叶，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动作自然又亲昵。
陆景琛没有躲开。
苏瑶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有些晃眼。她看到林悦笑得更开心了，甚至往前凑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昨天陆景琛的话还在耳边，此刻眼前的情景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原来，不用“特意招待”的意思，或许是她这个“契约妻子”不必在场打扰？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苏瑶立刻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带着一种闷闷的疼。
她不该在意的。这只是一场交易。陆景琛和谁亲近，与她何干？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难受？
晚上，陆景琛回来时，苏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房间或露台。她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陆景琛走进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没睡？”
苏瑶抬起头，看着他，白天凉亭里的那一幕在眼前清晰无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下午，我看到你和林小姐在花园。”
陆景琛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你看到了？她只是过来送一份她父亲公司的项目书，顺便聊了几句。”
“聊到需要靠那么近吗？”话一出口，苏瑶就后悔了。这语气里的质问和酸意，连她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景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在监视我？”
“我没有！”苏瑶站起身，压抑了一下午的情绪有些失控，“我只是碰巧看到！陆景琛，我们是契约婚姻没错，但至少在这一年里，在别人眼里我们是夫妻！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感受？”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陆景琛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莫名烦躁。“苏瑶，你搞清楚我们的关系。契约里写得很明白，互不干涉私生活。我和谁见面，说什么，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报备，你也没有资格过问。”
他的话像冰水，浇灭了苏瑶心头那点可笑的火苗，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她只是一个用钱换来的临时演员。
所有的委屈和难堪瞬间化为一种自嘲的无力感。苏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你说得对。是我越界了。对不起，陆先生。以后不会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
陆景琛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胸口那股烦躁感却更重了。他扯开领带，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
凉亭里，林悦确实靠得有些近，但他当时正在看项目书上的数据，没太注意。苏瑶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他想起她刚才泛红的眼眶，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但很快，他又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契约婚姻，最忌讳的就是动真感情。她不过是在扮演角色，入戏太深罢了。
而他自己，更不该有任何多余的联想。
楼上，苏瑶关上房门，滑坐在地毯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擦掉眼泪，告诉自己：苏瑶，记住你的身份，记住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年而已，很快的。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刚刚那场争吵中，悄然碎裂了。
误会一旦种下，便在沉默与骄傲的浇灌下，悄然生长。而隔阂，已如这陆家老宅夜晚的寒气，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