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寻找线索
医疗中心的出院许可终于批了下来,但附加了一长串限制条款:每日神经负荷监测,禁止高强度训练,尤其是严禁任何形式的深度神经接驳,模拟舱也只能使用最低负荷的认知训练模块。
踏出医疗中心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没有消毒水味的空气。身体似乎恢复了,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场未完成的比赛,那阵撕裂神经的干扰,像一道无形的刻痕,留在了意识深处。
我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图书馆的独立研究隔间。用权限调出了艾丽卡导师给的那份脱密数据分析报告,同时打开了个人终端,将之前记录的关于“幽影”、“暗星”的碎片信息,以及阿杰提到的可疑悬浮车和能源波动,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
光屏上,数据流和文片段交错排列。报告里,那异常神经脉冲的波形被放大,呈现出一种非标准的、极具侵略性的调制模式,与联邦公开记录的任何已知干扰技术都有差异,但某些频段特征,又与那份过期简报中描述的“幽影”疑似手段有模糊的相似之处。
阿杰的目击信息则指向了内部配合的可能性。三号备用能源站位置偏僻,但靠近模拟战网的主干数据线路节点之一。一次微小的、短暂的异常波动,足以在庞大的系统监控中蒙混过关,却可能为一次精准的定向干扰提供临时的、难以追溯的能源“跳板”。
“暗星”……如果它真的存在,并且如传言那样由一些背景深厚、精通学院系统的学员组成,那么他们是否具备获取这种内部节点信息、甚至进行某种程度操作的能力或渠道?
问题在于,证据。一切都是推测,是碎片。我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严格遵守医嘱,进行着最基础的体能恢复和理论复习。课余时间,我像往常一样泡在图书馆,但查阅的内容悄然发生了变化。我开始关注学院基建图纸(公开部分)、能源网络拓扑简图、历年设备维护和升级记录。这些资料枯燥繁琐,但我看得异常仔细,试图在里行间找到那些非标准接口、临时增设的管线、或者权限特殊的维护区域。
同时,我也有意无意地,在训练场外围、机库通道、甚至一些不常有人去的后勤区域散步。目光扫过墙壁上的管线标识、通风口的格栅、监控探头的角度。我记下了几个可能与阿杰描述位置相关的、监控覆盖可能存在盲区的区域。
这不是我熟悉的领域。比起机甲操控的直觉和力学计算,这种近乎侦察和情报梳理的工作,让我感到陌生和吃力。但我必须做点什么。被动等待调查结果,或者指望袭击者不再出现,都不是我的风格。
一次在食堂,我遇到了周婷。她似乎刚从工程学部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几份图纸。
“林羽,身体好些了吗?”她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问道。
“好多了,谢谢。”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手边的图纸,那是某种能量分配器的局部结构图,“最近在忙项目?”
“嗯,一个小组课题,关于优化训练机甲局部能源利用效率的。”周婷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对了,你之前比赛的数据,我们小组分析过一部分。你最后那段时间,机甲传感器的数据流有极其细微的异常前置波动,比系统记录到的干扰主峰早了大概0.05秒。当时以为是系统误差,但现在结合事故看……可能有点问题。”
0.05秒的前置波动?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干扰并非完全突如其来,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有某种预置程序或低频诱导信号潜入了系统,只是未被常规监测发现。
“数据能给我看看吗?脱敏的就行。”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周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快速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将一份加密数据包发到我的私人频道。“这是清理掉身份信息的纯技术分析片段,你看看吧。不过……林羽,你是在查那次事故吗?”
我接收了数据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工程学部,对学院内部的数据网络和能源监控系统,了解得多吗?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些非官方的、但某些人知道的访问路径或者后门?”
周婷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压低声音:“你怀疑是内部的人干的?这种话不能乱说……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确实听说过一些传闻,有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或者有特殊背景的人,能接触到普通学员接触不到的系统调试界面或者历史日志。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她似乎不想再多谈,匆匆吃完东西,拿起图纸离开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警告。
周婷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那份数据包里的分析,如果属实,就将干扰事件的“偶然性”进一步降低了,指向了更精心的预谋。
我还需要更多。我想起了布莱克。作为同样的事故受害者,并且拥有更多学院内部资源和信息的A班精英,他是否也在暗中调查?他对“暗星”又了解多少?
我给他发了一条简讯,措辞谨慎,只提及想交流一下事故前后各自机甲数据的异常点,或许能发现一些共同之处。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医疗中心东侧小训练场,晚上九点,一个人来。”
晚上八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约定地点。这是一个用于个人基础体能训练的小型露天场地,晚上通常没什么人。灯光不算明亮,只能勾勒出器械模糊的轮廓。
布莱克准时出现。他穿着便服,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
“数据。”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我早有准备,将周婷提供的分析片段中关于前置波动的部分,以及我自己整理的一些关于干扰波形特征的推测,通过终端投影出来。
布莱克仔细地看着,手指在虚拟光屏上快速划动,放大某些细节。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你的传感器比标准型号灵敏,”他忽然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改装过的?”
“嗯,升级过传感套件。”我没有隐瞒。
“难怪能捕捉到这种级别的细微波动。”布莱克关闭投影,看向我,“我这边也有类似发现,干扰并非单一源头,存在至少两个阶段的协同。第一阶段是低频诱导,非常隐蔽,目的是在一定时间内轻微拉高特定机甲的神经同步率阈值和系统敏感度。第二阶段才是强脉冲爆发,利用被抬高的阈值和敏感度,造成最大化伤害。”
他的分析比周婷的更深入,也更专业。看来他确实没闲着。
“这意味着,袭击者不仅了解系统漏洞,还非常了解我们两个当时在比赛中的实时状态,甚至能预测我们的神经负荷走向。”我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
布莱克冷哼一声:“所以,要么有内鬼实时提供数据,要么……袭击者本身就拥有高级别的实时监控权限。”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我,“你听说过‘暗星’吗?”
果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名。
“听过一些传言。”我谨慎地回答,“你觉得是他们?”
“不确定。但‘暗星’里确实有些家伙,对学院的网络和监控系统‘兴趣’很大。”布莱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他们自称是在探索技术的‘边界’,但有些做法,已经越界了。我以前……接触过其中一两个人,很麻烦。”
他没有细说“接触”的具体内容,但语气中的忌惮显而易见。
“我们需要证据。”我说,“光有推测和传言,动不了任何人,也查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
布莱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他说道:“能源站那边的异常记录,我已经通过家里的关系在调取了,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被清理过。另一个方向,是干扰信号的物理载体。那种强度的定向脉冲,不可能完全无线传输,一定在学院内部有信号增强或中继装置,而且很可能是一次性的,事后要么自毁,要么被回收。”
物理载体?中继装置?这倒是提供了一个新的追查思路。如果存在这样的装置,它的部署地点、能源供应、甚至残留的物理痕迹,都可能成为线索。
“范围太大了,学院占地广阔,建筑和地下结构复杂。”我指出困难。
“所以需要缩小范围。”布莱克调出一份简化的学院地图,在上面标记了几个点,“根据干扰的强度衰减模型和已知的节点位置,可能的信号发射或中继区域,大概在这几个地方。都是相对偏僻、监控可能不全、或者有独立能源接口的区域。”
我看着他标记出的区域,其中一个,赫然靠近三号备用能源站,另一个则在旧仓库区和现在的模拟战网主机房之间的过渡地带。
“这些地方……”我沉吟着。
“我已经安排人……在留意了。”布莱克收起地图,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傲气,但这次似乎带上了一点合作的意味,“不过,我的人不方便在某些区域过于深入。你,还有你那个从峡谷带回来的小朋友,或许能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指的是阿杰。看来布莱克对学院里的人员动向,也并非一无所知。
“我会留意的。”我点点头,“有什么发现,怎么联系你?”
布莱克报了一个加密通讯频段代码:“用这个,单向,一次性的。小心点,C班的。对方既然敢在争霸赛上动手,就不会在乎多解决一两个好奇的学员。”
他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手中的终端还残留着刚才投影数据的微光。
寻找线索的道路,似乎清晰了一些,但也更加危险了。从数据分析,到物理痕迹,从神秘的“幽影”到学院内部的“暗星”,从独自摸索到与布莱克这样亦敌亦友的临时合作……
真相如同隐藏在厚重迷雾后的灯塔,光芒微弱,但确实存在。而通往它的路上,布满了未知的陷阱和窥视的眼睛。
我握紧终端,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脑海中,那几处被标记的区域地图,清晰无比。
明天开始,该换个方式“散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