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真相渐显
贺太医的旧案,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楚墨寒手中激起了沉闷的回响。
凌云动用了军中旧部和隐秘的江湖渠道,几经周折,才从当年太医院一份几乎被遗忘的调职记录和京畿某处荒村老人口中,拼凑出些许残片。
贺之章,十五年前太医院最年轻的副院判之一,医术精湛,尤擅妇儿千金科。容妃有孕后期至生产,皆由他负责请平安脉。容妃“难产”薨逝后不足三月,贺之章因“误用虎狼之药,致某宫嫔小产伤身”被革职查办。卷宗记载简略,草草定罪,旋即流放岭南。然而,押解队伍行至湖广地界时,遭遇“悍匪”,贺之章及其妻儿、仆役共七口,无一幸免,尸骨难寻。此案当时以流寇劫财害命结案,未再深究。
“时间点太过巧合。”楚墨寒指着摊在书案上的零碎记录,“容妃薨,贺太医贬,继而‘灭口’。若是‘影月’激进派所为,他们为何要杀一个可能知晓容妃真实死因的太医?是为了掩盖下毒之事,还是……贺太医知道了别的、更致命的秘密?”
苏瑶拿起那份泛黄的调职记录副本,指尖轻触上面“误用虎狼之药”几个字:“虎狼之药致小产……这与容妃‘血崩’看似不同,但若有人在容妃孕期长期下药,损其根本,最终导致生产时无力支撑,也可解释。贺太医作为主治,或许察觉了端倪,甚至可能暗中留下了证据或记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那个面具人说,贺太医曾是容妃孕期平安脉太医‘之一’。”楚墨寒沉吟,“这意味着,当时负责容妃脉案的,可能不止贺太医一人。其他人呢?是否也遭遇不测?或者……其中就有‘影月’安插的人手?”
线索如乱麻,但指向却逐渐清晰:容妃之死绝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目的很可能是她腹中的孩子。但孩子被冯保送出,计划出现变数。如今,当年被送走的孩子成年归来,“影月”内部对如何利用他产生分歧。激进派欲以其身份搅动风云,而面具人所代表的另一方,似乎有所顾虑,甚至暗中向靖王府示警。
“关键在于找到那个孩子。”楚墨寒沉声道,“面具人给了完整玉佩,说明他至少掌握了孩子的部分信息,甚至可能能接触到孩子。他提醒我们小心楼内耳目,也证实‘揽月楼’与‘影月’关系密切,且激进派已经注意到我们。接下来,他们可能会有进一步动作。”
“王爷,我们是否要顺着贺太医这条线,继续深挖当年还有哪些太医参与?或许能找到其他知情人,或者……当年被隐藏的医案记录?”苏瑶提议。
楚墨寒点头:“此事需极其隐秘。我会让凌云从太医院故纸堆和陈年人事档案入手,同时查访贺太医当年在京中的亲友、学徒,看是否有只言片语留下。另一面,”他拿起那枚完整玉佩,“这玉佩质地非凡,雕刻工艺是宫内造办处的风格,但细微处又有不同。可请可靠的古玩匠人辨识,或能从玉料来源、刀工流派上找到线索,缩小寻找范围。”
正商议间,门外传来凌云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楚墨寒与苏瑶对视一眼,停下话头。
“王爷,王妃。”凌云入内,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方才在角门门缝发现的。”
楚墨寒接过短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西郊皇觉寺,巳时正,大雄宝殿三世佛后。欲知‘星’落何处,独往。”
“星?”苏瑶轻声念出,心头一动,“是指那个孩子?”
“看来是。”楚墨寒将短笺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星’可能是他们在组织内部对他的代称。这次,是直接约见,指明要我知道他的下落,而且要求我独自前往。是面具人?还是激进派设下的新圈套?”
“皇觉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看似公开,实则殿后僻静,易于设伏或监视。”苏瑶忧心忡忡,“王爷,此去凶险未卜。会不会是激进派想将您引出去,对王府不利?或者,根本就是调虎离山?”
楚墨寒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菊影。“有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获取关键信息唯一的机会。面具人透露孩子已在京城,激进派必然加紧行动。我们时间不多。”他转身,目光坚定,“必须去。但要做好万全准备。凌云,你亲自挑选精锐,提前一日潜入皇觉寺内外,勘察地形,布下暗哨。王妃在府中,加强戒备,所有人员不得随意出入。若我午时未归,或寺中有异常信号传出,你即刻按第二预案行动,保护王妃安全撤离王府,前往城南别院。”
“王爷!”苏瑶急步上前,“让我随你去吧,哪怕在寺外接应……”
“不可。”楚墨寒断然拒绝,握住她的双肩,目光深邃而不容置疑,“瑶儿,你的安全至关重要。你若有事,我必方寸大乱。留在府中,稳住大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相信我,我会平安回来。”
苏瑶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将满腹担忧压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却已微红:“你一定要小心。”
楚墨寒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回来。”
接下来的两日,靖王府外松内紧。楚墨寒如常上朝、处理公务,苏瑶照旧打理内务,去西跨院看孩子,仿佛那封神秘的短笺从未出现。只有凌云和他手下最精锐的暗卫,如同黑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围绕着西郊皇觉寺布下了一张细密的网。
关于贺太医的追查也有了零星进展。一位从太医院退隐多年的老药童依稀记得,贺太医出事前,曾私下嘀咕过容妃脉象“虚浮淤阻,似有外物侵扰”,还曾向当时的首领太监(并非冯保)委婉提过需注意饮食。不久,贺太医便出了事。此外,凌云从一个专营宫中流出物件的黑市掮客那里,辗转得到一本破损的私记,疑似某位太医的随手札记,其中一页模糊提到“永寿宫脉案,丙寅年七月初九,疑窦甚多,不敢录于正册”,时间恰在容妃产前一个月。这本私记来源不明,真伪待考,但无疑又添了一层疑云。
第三日,秋高气爽。楚墨寒一早便以“赴西郊勘察一处旧马场”为由离府,只带了四名寻常侍卫做样子。马车行至半途,他换乘快马,悄无声息地绕路前往皇觉寺。
巳时将至,皇觉寺钟声悠扬,香客如织。楚墨寒易容成一名普通香客,青衣布履,随着人流步入寺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大雄宝殿前虔诚跪拜的善男信女,殿内金身佛像宝相庄严,香烛缭绕。三世佛后,是一处相对安静的过渡空间,光线稍暗,通常少有香客驻足。
楚墨寒缓步绕到佛后,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衣、背影消瘦的人,正仰头望着佛像侧面斑驳的壁画,仿佛沉浸在古老的宗教故事中。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并非面具男子,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面容清俊,肤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有一丝忧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却深邃,仿佛藏着许多故事。
他手中,握着一块与楚墨寒怀中那枚一模一样的完整蟠龙玉佩。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你来了。”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该称您……靖王殿下?”
楚墨寒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看着他手中的玉佩,平静地问:“是你约我前来?”
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楚墨寒:“是。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请求‘月使’安排的这次见面。”
“月使?”楚墨寒捕捉到这个称谓。
“就是那晚在‘揽月楼’与您见面的人。他是‘影月’中少数……还存有良知的人。”年轻人苦涩地笑了笑,“而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星’——或者说,是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随着容妃娘娘一同‘死去’的婴儿。”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当事人承认,楚墨寒心头仍是一震。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与记忆中模糊的容妃画像或皇室成员的相似之处,但除了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并无明显特征。
“你如何证明?”楚墨寒问,语气审慎。
年轻人将手中玉佩递出:“这玉佩,是一对。另一块残缺的,想必已在您手中。这是当年我离开永寿宫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月使’说,您见过陈老,知道冯保的事。”
楚墨寒接过玉佩,与自己怀中那枚并在一起,严丝合缝,纹路对接,显然原属一体。他抬头:“你既知自己身世,又为何与‘影月’为伍?他们抚养你,所图为何?”
年轻人——或许该称他为“星”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迷茫:“我自幼在‘影月’一处秘密据点长大,被教导文武技艺,也被灌输了仇恨。他们告诉我,我的母亲容妃是被宫里的人害死的,我的父皇……当今皇帝,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因为他忌惮外戚,也从未期待过我的出生。他们说我是不被承认的皇子,是皇室肮脏秘密的牺牲品。他们抚养我,是要助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颠覆这个腐朽的王朝。”
“你信了?”楚墨寒问。
“我曾经深信不疑。”星的声音低了下去,“直到我长大,开始接触外界,开始暗中查阅一些他们不想让我看到的记载,开始怀疑他们告诉我的‘真相’是否完全真实。直到‘月使’暗中点拨,直到我知道了他们最近的计划——他们想利用我的身份,制造混乱,甚至不惜挑起边衅、引发内乱,只为攫取最高权力。而我只是他们计划中一枚最好用的棋子,无论成败,最终都可能被抛弃或灭口。”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墨寒:“我不想成为祸乱天下的罪人。但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该去哪里。‘月使’说,或许靖王殿下,是这京城之中,唯一可能查明当年真相、并且有能力阻止一场浩劫的人。所以,我冒险来了。”
楚墨寒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挣扎、恐惧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心中了然。这是一个在谎言与阴谋中长大、试图挣脱枷锁的年轻人。
“你想让我如何帮你?”楚墨寒直接问道。
“帮我查清我母亲真正的死因。”星急切道,“还有,我父皇……陛下,他当年究竟知不知情?如果‘影月’所言是假,我……我愿意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绝不再生事端。如果……如果其中真有冤情,”他握紧了拳头,“我也要知道真相,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至于‘影月’的计划,我可以将我知道的部分告诉您,包括他们接下来可能针对您和王府的行动。”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似乎有香客发生了争执。楚墨寒耳力极佳,听出那喧哗正朝着大雄宝殿方向移动,其中夹杂着几声刻意压低的、属于练家子的急促脚步。
“我们被发现了。”楚墨寒眼神一凛,迅速将玉佩塞回星手中,“‘影月’的人?激进派?”
星脸色一变,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可能是跟踪我来的……或是寺里有他们的眼线!殿下快走!”
“一起走!”楚墨寒当机立断,一把拉住星的手臂,就要从佛座后的侧门离开。
然而,侧门外,已然传来刀剑出鞘的轻微铮鸣,和数道迅速逼近的杀气!
陷阱?还是意外暴露?
楚墨寒将星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后包抄而来的模糊人影。
大雄宝殿的宁静,瞬间被无形的刀光剑影撕裂。真相的面纱刚刚掀起一角,更直接的危机,已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