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深入虎穴
夜色如墨,乌云遮月。靖王府书房内,烛火将楚墨寒与苏瑶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凌云刚刚回报,张管事之子昨夜又去了那家赌坊,与一个面生的赌客低声交谈良久,随后那赌客消失在后巷,轻功不俗,追之不及。兵部李员外郎新纳的妾室,查出来历不明,自称是南边逃难来的,但口音中却夹杂着些许京畿北部的腔调。
“他们在试探,也在传递消息。”楚墨寒指尖点着桌上京城舆图的一角,“赌坊,暗巷,来历不明的妾室……都是‘影月’可能用来联络和传递指令的节点。我们被动防守,永远慢一步。”
苏瑶看着舆图上被圈出的几个点,轻声道:“王爷是想……主动进去看看?”
“不错。”楚墨寒目光锐利,“陈老提供的线索有限,铁牌杳无踪迹,从外围探查效率太低。既然他们的人活动频繁,必有聚集之所。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是谁,想做什么,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苏瑶心头一紧:“这太危险了。‘影月’行事诡秘狠辣,王爷身份尊贵,岂可轻易涉险?”
楚墨寒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正因我身份特殊,或许才能引蛇出洞,看到更多。况且,并非明目张胆。三日后,西城‘揽月楼’有一场私密的珍宝鉴赏会,受邀者非富即贵,且审查严格。据凌云所查,那家赌坊的神秘赌客,以及可能与李员外郎妾室接头的中间人,都曾出现在‘揽月楼’附近。那里,很可能是一个高级别的联络点。”
“王爷要赴会?”苏瑶问。
“嗯。我会以对一尊前朝玉雕感兴趣为由前往。你……”楚墨寒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随王爷同去。”苏瑶语气坚决,“夫妻一体,既是深入虎穴,自然同行。况且,内眷在场,或许更能让人放松警惕,我也可留意女眷之中的异常。”
楚墨寒深深看她一眼,知道拦不住,终是点头:“好。但你必须时刻跟在我身边,一切听我安排。”
“我明白。”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开始精心准备。楚墨寒动用了隐秘的关系,弄到了两张以江南富商“秦氏夫妇”名义的请柬。苏瑶翻出库房里料子寻常但剪裁精致的衣裙,重新搭配了首饰,务求看起来家底丰厚却又不至于惹眼到被详细调查。楚墨寒则换上了锦缎常服,收敛了周身杀伐之气,扮作一位儒雅沉稳的商人。
出发前夜,凌云将两枚极小的、内含麻痹药粉的戒指和一对可做简易匕首的发簪交给苏瑶,并详细交代了应急的暗号和撤退路线。楚墨寒的袖箭和软甲早已备好。
“揽月楼”位于西城最繁华却又最讲究隐私的地段,外表是一座三层高的精致木楼,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挂着无数盏琉璃灯,流光溢彩。持请柬入内,穿过影壁,里面别有洞天。大厅宽敞,铺设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壁悬挂名家字画,宾客衣香鬓影,低声交谈,侍者穿梭其间,安静而有序。
楚墨寒与苏瑶挽臂而入,立刻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上,验过请柬,态度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一路行来,楚墨寒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将几个看似寻常、但气息沉凝、眼神过于警惕的身影记在心里。苏瑶则微微垂眸,做出依偎夫君的温婉模样,余光却留意着女眷们的穿戴、交谈以及她们身边随从的举止。
鉴赏会开始,一件件珍宝被呈上,由一位口才极佳的司仪介绍,宾客可上前细观,也可私下与货主洽谈。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楚墨寒对那尊前朝玉雕表现出了适度的兴趣,上前品评了一番,与货主——一位笑容可掬的岭南商人交谈几句,未露破绽。
就在楚墨寒退回座位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不动声色地侧头,只见斜对面一个雅座里,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面戴半张银质面具的男子,独自饮酒。那男子见他看来,竟举杯示意,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楚墨寒心中微凛,面上却回以淡淡的颔首。
“王爷,那人……”苏瑶也注意到了,低声耳语。
“静观其变。”楚墨寒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珍宝鉴赏过半,司仪宣布中场休息,宾客可自由走动、享用茶点。楚墨寒携苏瑶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向陈列着一些古玩摆件的偏厅。那里人稍少,更便于观察。
刚步入偏厅,一个侍者模样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在与楚墨寒擦肩而过的瞬间,极快地将一个纸团塞入他手中,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开。
楚墨寒面色不变,借着转身为苏瑶整理披风的动作,迅速展开纸团瞥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字:“亥时,后院荷池,独。”
字迹潦草,与之前警告信上的截然不同。
是刚才那个面具男子的邀约?还是另一个陷阱?
楚墨寒将纸团攥入掌心,对苏瑶低语:“有人约我亥时后院荷池相见,要我独自前往。”
苏瑶心猛地一跳:“不能去,太危险了!万一有埋伏……”
“若不去,线索可能就断了。”楚墨寒目光沉静,“你放心,我会做好准备。你留在这里,与凌云安排接应的人在一起,亥时若见我未归,或楼内有异动,立刻按计划撤离。”
“王爷!”苏瑶抓紧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相信我。”楚墨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
亥时将至,楚墨寒借口更衣,独自离开偏厅,按照事先探查过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潜入“揽月楼”的后院。后院比前庭清静许多,一方不大的荷池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残荷凋零,平添几分寂寥。
池边亭中,果然站着那个玄袍面具男子。他背对着楚墨寒,似乎正在赏荷。
楚墨寒在距离亭子数步之外停下,气息内敛,全身肌肉却已绷紧,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
“靖王殿下果然胆识过人。”男子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经过改变的嘶哑,“单刀赴会,就不怕这是个局?”
“既来之,则安之。”楚墨寒语气平淡,“阁下费心引本王前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男子低笑一声,缓缓转过身。银质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睛。“殿下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绕弯子。殿下近来,是否在为一块刻着眼纹的铁牌,和一段二十年前的宫廷旧事烦忧?”
楚墨寒瞳孔微缩,面上却不露分毫:“阁下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或许比殿下想象的要多。”男子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影月’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利用旧事,行大逆不道之举;也有人,觉得时机未到,或方式不对。在下,属于后者。”
“哦?”楚墨寒不动声色,“阁下是‘影月’中人?为何要与本王说这些?”
“因为殿下是变数,也是关键。”男子目光灼灼,“那个孩子还活着,而且,他已经回到京城了。”
饶是楚墨寒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心头仍是一震。“他在何处?你们想用他做什么?”
“他现在很安全,在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男子语速加快,“但很快,他就会成为某些人手中最锋利的刀,指向不该指的人,掀起不该有的腥风血雨。在下不欲见江山动荡,生灵涂炭,故冒险与殿下接触。”
“你想让本王做什么?”楚墨寒直接问。
“找出他,保护他,或者……在他铸成大错之前,阻止他。”男子语气凝重,“他的身份一旦公开,无论真假,都足以撼动国本。而‘影月’中激进一派,要的正是这份混乱。他们的最终目标,从来就不是区区一个靖王府,而是……那座最高的椅子。”
信息量巨大,楚墨寒迅速消化着。“本王如何信你?又如何找到他?”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楚墨寒。楚墨寒接住,入手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美,与陈老那半块残玉的质地纹路极为相似,但却是完整的一对中的另一块!
“这是那孩子贴身之物,当年被带走时佩戴的。另一块,想必殿下已经见过了。”男子道,“至于信我……殿下可去查查,十五年前,宫中曾有一位姓贺的太医,因误用药物被贬出京,途中遭遇‘山贼’全家罹难。贺太医,曾是容妃孕期时的平安脉太医之一。”
说完,男子不等楚墨寒再问,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向后飘去,瞬间没入假山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低语:“小心楼内,已有耳目盯上尊夫人。速离。”
楚墨寒握紧手中玉佩,心中警铃大作!瑶儿!
他再无暇细想,身形如电,朝着偏厅方向疾掠而去。
偏厅内,苏瑶正与两位看似同样在等候夫君的夫人轻声闲聊,心中却记挂着楚墨寒的安危。忽然,她感觉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廊柱旁,一个穿着管事服饰、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正状似无意地看向她,眼神交接的瞬间,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探究。
苏瑶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微笑,端起茶盏,借着衣袖遮掩,向隐藏在暗处的己方护卫打了个约定的“警惕”手势。
就在这时,楚墨寒的身影出现在偏厅门口,步伐沉稳,面色如常。他径直走向苏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对那两位夫人歉意一笑:“内子有些不适,我们先行一步,失陪了。”
说罢,不由分说,带着苏瑶便向外走去。经过那管事男子身边时,楚墨寒目光如刀般扫过对方,那男子立刻垂下头,退开半步。
一路无话,直到登上候在“揽月楼”侧门的马车,驶入夜色之中,楚墨寒才缓缓松了口气,将手中那枚完整的玉佩递给苏瑶,并将后院所见简略告知。
苏瑶听完,后怕不已,更感震惊。“他们内部有分歧?那孩子真的在京城?贺太医……”
“当务之急,是查证贺太医之事,并尽快找到那个孩子。”楚墨寒眼神沉凝,“‘揽月楼’已成是非之地,我们今夜虽险,但收获巨大。至少知道了,敌人并非铁板一块,而我们寻找的目标,已经近在咫尺。”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行。楚墨寒与苏瑶的手紧紧交握,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微微的汗意与坚定的力量。
深入虎穴,虽险象环生,却也撕开了神秘帷幕的一角。真正的较量,从现在开始,进入了更激烈、也更关键的阶段。而那个隐藏在京城某处、身世成谜的“皇子”,将成为风暴最核心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