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宫廷宴会
秋意渐浓,宫中的菊花宴如期而至。这是楚墨寒沉冤得雪后,首次携苏瑶正式出席大型宫廷宴集,意义非同一般。
赴宴前,苏瑶颇费了些心思。她选了一身霁青色宫装,衣料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颜色清雅如雨后晴空,上用银线绣着疏落有致的折枝兰草,行动间流光隐现,却不显张扬。发髻梳成端庄的凌云髻,簪了楚墨寒所赠的紫玉箫改制的一对短簪,并几朵珍珠攒成的小花,耳坠也是同色的玉珠,整个人清丽脱俗,气度沉静。
楚墨寒看到她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恢复平静,只淡淡道:“走吧。”
马车驶向皇城。苏瑶能感觉到今日的他,比平日更添几分凛然之气,仿佛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剑,虽未出锋,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她知道,今日宴上,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他们,审视、揣测、或怀有他意。
“王爷,”她轻声开口,“今日宴上,若有为难之处……”
“无妨。”楚墨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跟着我便是。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自有分寸。”
他的信任让她心安。苏瑶点点头,反手握紧他的手。
宴设于御花园中最大的“万芳台”。台周菊花怒放,千姿百态,香气袭人。帝后尚未驾临,席间已坐满了皇室宗亲与文武重臣及其家眷。丝竹隐隐,笑语喧阗,一派升平景象。
楚墨寒与苏瑶的到来,瞬间吸引了许多目光。那些目光复杂难辨,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亦不乏隐晦的嫉恨。楚墨寒神色不变,携苏瑶向几位辈分高的宗亲行礼问安,举止从容,不卑不亢。苏瑶跟在他身侧,微笑颔首,应对得体,那份经过风波洗礼后的沉静气度,让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人暗自收起了心思。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
“靖王殿下,王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苏瑶抬眼,见是安平侯夫人,一位素来与苏婉之母王氏交好、以刻薄闻名的贵妇。她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打量,“听闻王妃前段时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府中将养,如今看来是大好了。也是,有王爷这般爱护,什么病痛去不了呢?”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暗指苏瑶此前被圈禁之事,并影射楚墨寒“爱护”到能让谋逆嫌疑消弭于无形。附近几位女眷都竖起了耳朵。
苏瑶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劳夫人挂心。不过是秋日偶感风寒,王爷体恤,让在府中静养了几日。如今菊花开得正好,正好出来沾沾喜气。”她四两拨千斤,将“圈禁”说成“静养”,既全了面子,又堵了回去。
安平侯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内侍高唱:“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恭迎。皇帝与皇后在宫人簇拥下登上主位。皇帝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楚墨寒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难测,随即移开,含笑让众人平身。
宴会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帝似乎心情不错,还亲自点了几个皇子和宗室子弟赋菊诗,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苏瑶安静地坐在楚墨寒身侧,偶尔与他低语两句,多数时间只是静静欣赏歌舞,或品尝面前精致的点心。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除了安平侯夫人,还有坐在对面女眷席中、几个面色不善的年轻女子,看服饰应是某位郡王或公侯家的千金,望向楚墨寒的眼神带着倾慕,看向她时则充满了挑剔与不甘。
她只当未见。这样的场合,她早已学会如何应对。
酒过三巡,一位宗室老王爷起身敬酒,说了些恭祝国泰民安的话。皇帝含笑受了,目光转向楚墨寒:“靖王此次北境之功,保疆卫土,劳苦功高。如今回京,正好多参与朝中事务,为朕分忧。”
楚墨寒起身举杯:“为国效力,乃臣之本分。陛下过誉。”语气恭谨,却无太多热络。
皇帝笑了笑,饮尽杯中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对了,前几日番邦进贡了几匹罕见的火狐皮,毛色鲜亮,保暖极佳。朕记得靖王妃似乎畏寒?便赏予靖王妃,制件大氅过冬吧。”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火狐皮珍贵,皇帝当众点名赏给苏瑶,是示恩,也是试探,更是将她置于众人目光焦点之下。
苏瑶心中微凛,起身离席,行至御前,盈盈下拜:“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臣妾感念于心。只是火狐皮如此珍贵,臣妾年轻识浅,恐承受不起如此厚赏。不若陛下留以赏赐有功将士家眷,或更能显天恩浩荡。”
她言辞恳切,态度恭顺,又将赏赐推及将士家眷,既显得谦逊知礼,又顾全了皇帝颜面。
皇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哈哈一笑:“靖王妃果然贤淑识大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这批火狐皮,就赏给此次北境有功将士的家眷吧。至于你……”他顿了顿,“内务府库里还有几块上好的白狐皮,色泽温润,更衬你,便赐予你了。”
“臣妾叩谢陛下恩典。”苏瑶再次拜谢,从容退回座位。
楚墨寒在她坐下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尖传来赞许的力度。
这一番应对,让许多原本想看热闹的人暗暗点头。这位靖王妃,倒不像传闻中只是个运气好的庶女,确有几分气度和急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宴至中途,歌舞暂歇,进入自由赏花、交谈的环节。苏瑶正与两位态度和善的郡王妃说着话,忽然感觉裙摆被人从后面轻轻踩了一下。她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衣裙、容貌娇艳的少女站在身后,正是之前目光不善的其中一位,承恩公府的孙小姐林婉儿。
“哎呀,真是抱歉。”林婉儿掩口惊呼,脸上却无多少歉意,“没看见王妃在这里,不小心踩到了您的裙子。这料子真是金贵,没踩坏吧?”说着,竟伸手想直接去掸苏瑶的裙摆。
苏瑶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神色淡然:“无妨,林小姐不必在意。”
林婉儿的手落了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随即又堆起笑:“王妃真是大度。说起来,早就听闻王妃舞姿动人,上次宫宴一舞,令人印象深刻。今日这菊花宴,美景良辰,不知我们可有眼福,再睹王妃风采?”她声音清脆,引得附近几位贵女也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促狭。
这话便是故意刁难了。让亲王正妃在宴上如同伶人般献舞,实属失礼。若苏瑶拒绝,显得小气;若答应,则自降身份。
苏瑶尚未开口,一个冷冽的声音已然响起:“本王的王妃,岂是随意献舞之人?”
楚墨寒不知何时已走到苏瑶身侧,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林婉儿。他并未提高声调,但那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与亲王威仪,瞬间让林婉儿脸色一白,周围的贵女们也噤若寒蝉。
“王爷恕罪,婉儿……婉儿只是仰慕王妃才艺,绝无他意……”林婉儿慌忙辩解,声音发颤。
楚墨寒不再看她,转向苏瑶,语气已然缓和:“皇后娘娘那边有几株绿菊开了,甚是稀奇,可要去观赏?”
“好。”苏瑶柔顺应道。
楚墨寒携着苏瑶,径直从林婉儿身边走过,再未多看她一眼。留下林婉儿僵在原地,又羞又怕,在周围隐约的窃笑声中,几乎无地自容。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上前挑衅。苏瑶陪着楚墨寒赏了会儿花,又与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说了会儿话,举止得体,言谈合宜,渐渐赢得了不少好感。
宴会接近尾声时,皇帝似有倦意,先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也陆续散去。
回府的马车里,苏瑶轻轻舒了口气。
“累了?”楚墨寒问。
“还好。”苏瑶靠向他,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只是觉得,这宫宴比打理王府累多了。”
楚墨寒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今日做得很好。”他低声道,“以后这样的场合不会少,但不必怕。有我在。”
“嗯。”苏瑶闭上眼,唇角微扬。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宫宴的喧嚣渐渐远去,属于他们的宁静夜晚,刚刚开始。而今日宴上那些未能掀起波澜的暗涌,或许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微不足道的前奏。但无论如何,他们已准备好,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