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情窦初开

砚台风波过后，王府表面恢复了平静。赵嬷嬷领了罚，在房中养伤，暂时没了动静。下人们对待苏瑶的态度，却有了微妙的变化。那份疏离的恭敬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谨慎，送来的东西也越发周到。

苏瑶的日子依旧简单。打理花草，看看杂书，偶尔做些针线。只是那方未送出的青竹香囊被楚墨寒拿走后再无下文，她也不好问起，只当是他随手收着了。

这日，楚墨寒忽然派了身边一个叫凌云的亲卫过来，说是王爷吩咐，往后王妃若想出门逛逛，可让凌云跟着，只需申时前回府即可。

小荷得知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小姐！王爷这是允您出门了！还是让贴身亲卫跟着，这是担心您的安全呢！”

苏瑶心中也有些雀跃。自嫁入王府，她还未踏出过这高墙一步。她并非喜爱热闹之人，但能出去看看市井烟火，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总是好的。

她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带着小荷，由凌云护送着出了王府侧门。凌云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身手矫健，目光锐利，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京城东市热闹非凡。商铺鳞次栉比，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和香料的气味。苏瑶像是出了笼的鸟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在卖绒花的摊子前驻足，挑了两支淡紫色的，一支自己簪在发间，一支给了小荷。又去茶楼听了半折评书，虽是最普通的江湖轶事，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路过一家书画铺子时，苏瑶被门口挂着的一幅水墨兰草图吸引了。画风清雅，寥寥数笔，兰草的风骨却跃然纸上。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小姐喜欢这幅画？”凌云不知何时上前半步，低声问。

苏瑶点点头：“画得很有神韵。”

凌云没再说话。等苏瑶逛完一圈准备回府时，却发现凌云手中多了一个细长的纸筒。回到听雨轩，他将纸筒递给苏瑶：“王爷吩咐，若王妃有看中的小物件，可买下。”

苏瑶打开纸筒，里面正是那幅兰草图，已经细心地装裱好了。她抚过光滑的裱边，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他竟连这样的小事也吩咐到了？

自那日后，苏瑶偶尔还是会出门，有时会带些街市上买的、不值钱却有趣的小玩意儿回来，一块奇特的石头，一包新炒的松子糖，或是一本旧书摊淘来的游记。她发现，楚墨寒书房里那张总是一尘不染的大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粗糙却别致的陶土笔洗，正是她上次觉得有趣买回来的。

两人见面的次数并未明显增多，但氛围却悄然不同。请安时，楚墨寒有时会问她昨日去了哪里，看了什么。苏瑶便细细地说些市井见闻，比如西街口老夫妻卖的馄饨特别鲜美，南城河边柳树发了新芽。楚墨寒通常只是听着，偶尔会应一声“嗯”，或是极淡地笑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像冬日暖阳，能瞬间化开他眉眼间的冷峻。

一日午后，苏瑶正在花架下给一株蔷薇搭支架，忽听得院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竟是楚墨寒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简单的墨青色常服，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清俊。

“王爷？”苏瑶忙放下手中的竹条，起身行礼。

楚墨寒摆摆手，目光扫过她沾了泥点的手和裙角，又看向那架得歪歪扭扭的支架：“在忙这个？”

苏瑶有些不好意思：“这株蔷薇长得快，原来的架子不稳了，我想着给它重新搭一个。”

楚墨寒没说什么，走到花架边，看了看那几根竹条，伸手调整了几下，又接过苏瑶手中的麻绳，利落地捆绑、打结。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健，不一会儿，一个结实又规整的支架便立了起来。

苏瑶在一旁看着，有些发愣。她没想到，这位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面王爷，竟会做这等琐事，还做得如此……顺手。

“好了。”楚墨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见苏瑶怔忡的样子，“怎么？”

“没……没什么。”苏瑶回过神，连忙递过干净的帕子，“多谢王爷。”

楚墨寒接过帕子，却没有立刻擦手，而是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亮晶晶的、盛满惊讶与感激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这些粗活，可以让下人做。”

“自己动手，看着它一点点成型，更有趣些。”苏瑶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僭越，悄悄看了他一眼。

楚墨寒却并未不悦，只是点了点头，将帕子递还给她。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让苏瑶心头一跳，耳根微微发热。

两人一时无话。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却并不尴尬。

“你上次买的松子糖，”楚墨寒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味道尚可。”

苏瑶眼睛一亮：“王爷尝了？那家是老字号，炒糖的火候最好。王爷若喜欢，下次我再买些回来。”

“嗯。”楚墨寒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已经有些褪色的淡紫色绒花上，“花……颜色淡了。”

苏瑶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绒花，笑道：“街边小摊买的，本就不经戴。改日我寻些丝线，自己缠几朵，或许能耐久些。”

楚墨寒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宫宴上她的舞，想起她被冤枉时倔强的眼神，想起她絮絮说着市井趣事时生动的表情。这个他原本只当作一枚棋子、一个麻烦娶回来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用她特有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浸入了这片他早已习惯冰冷和孤独的天地。

“王爷？”苏瑶见他看着自己出神，轻声唤道。

楚墨寒收回思绪，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无事。你忙吧，本王还有公务。”说完，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月亮门边，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明日宫里有赏花宴，你随本王同去。让管家备些新衣。”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苏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摸着有些发烫的脸颊，又看看那株被固定得稳稳当当的蔷薇，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小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挤眉弄眼：“小姐，王爷刚才是不是特意来帮您的？还说明日带您去赏花宴呢！”

“多嘴。”苏瑶嗔道，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抬头望向楚墨寒离开的方向，心中那片曾荒芜的角落，仿佛有春风拂过，悄悄生出了柔软的藤蔓，向着有光的地方，蜿蜒生长。

夜色渐深，听雨轩的灯熄了。主院书房的灯却还亮着。楚墨寒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目光落在案头那个粗糙的陶土笔洗上，看了一会儿，又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玄色青竹香囊。香囊已经完工，里面似乎填了晒干的茉莉和薄荷，散发出清浅安神的香气。

他指腹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冷硬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极轻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今夜校场的方向，异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