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见倾心
靖王府的日子,比苏瑶预想的更为冷清。
她被安置在王府西侧的“听雨轩”,一个独立的小院。除了每日清晨需去主院向楚墨寒请安外,她几乎见不到这位名义上的夫君。请安也多半是隔着屏风,听见一句冷淡的“知道了”,便算结束。
王府的下人们训练有素,礼节周全,却也疏离。他们称她“王妃”,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仿佛她只是王府里一件新添的、不甚重要的摆设。
苏瑶倒也不急。她本就不是爱争抢的性子,在将军府做庶女时,早已学会如何在角落里自得其乐。她让丫鬟小荷从府外悄悄寻了些花种,开始在听雨轩的小院子里松土、播种。
这日天气晴好,苏瑶挽起袖子,亲自给刚冒出嫩芽的几株兰草浇水。阳光洒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上,她专注地看着那一点新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小姐,您还真打算在这儿种地呀?”小荷蹲在一旁,托着腮,“咱们都来七八天了,王爷一次都没来过。那些下人嘴上不说,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苏瑶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嫩芽,笑道:“他们编排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种些花草,看着心情也好。你去问问管家,库房里有没有闲置的陶盆,我想移几株到屋里。”
小荷应了声,起身去了。
苏瑶洗净手,走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翻开昨日未看完的一本杂记。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和……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
她抬起头,四下张望。院墙外是王府的花园,树木葱茏,并无他人。
许是错觉吧。
她摇摇头,继续看书。却没注意到,花园深处的一棵古槐后,一道玄色身影静立了片刻,方才无声离去。
楚墨寒是循着隐约的欢快哼唱声走过来的。
他刚从校场回来,心中烦闷。皇帝早朝时又借故申饬了他麾下一名将领,意图不言自明。他习惯性地走向花园深处僻静的小径,想独自待一会儿。
却在经过听雨轩外墙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快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还有少女清脆的说话声。
鬼使神差地,他停住脚步,目光透过花窗的缝隙,看了进去。
他看到他的新婚王妃,那个据说胆小怯懦的将军府庶女,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裙摆沾了泥也不在意,正对着几棵刚破土的草苗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她身上有种蓬勃的、鲜活的气息,与这死气沉沉的王府格格不入。
和他预想中,皇帝派来的、战战兢兢或心怀鬼胎的探子,完全不同。
楚墨寒眸色深了深,心中那点因朝事而起的郁气,奇异地散了些。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多看了几眼那个在泥地里忙碌的娇小身影,便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宫中举办春日宴,皇室宗亲与重臣家眷皆需出席。楚墨寒不得不携苏瑶同往。
这是苏瑶嫁入王府后,第一次正式在人前亮相。小荷翻箱倒柜,找出一套水蓝色云锦宫装,配以简单的珍珠头面。苏瑶本就生得清丽,稍作打扮,便如出水芙蓉,清新脱俗,在一众浓妆华服的贵女中,反而格外显眼。
马车上,两人各坐一边,沉默无言。
楚墨寒闭目养神,苏瑶则悄悄打量他。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蟠龙,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势逼人。只是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寒冰。
“王爷,”苏瑶轻声开口,“今日宫宴,臣妾需要注意些什么?”
楚墨寒眼未睁,只淡淡道:“跟着本王,少说话即可。”
“是。”苏瑶应下,心中却想,少说话容易,可那些投射过来的或好奇、或打量、或嫉妒的目光,怕是躲不过。
果然,一到宫宴,他们便成了焦点。尤其是当一些原本属意靖王妃之位的贵女们,看到站在楚墨寒身边、姿容不俗的苏瑶时,眼神更是复杂。
苏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亦步亦趋地跟在楚墨寒身后。他虽冷淡,该有的礼节却丝毫不差,偶尔有人上前寒暄,他也会简短回应,并将苏瑶略作介绍。只是那态度,疏离得明显。
宴至中途,丝竹声起,有贵女提议即兴献艺助兴。几位小姐或弹琴或作画,赢得阵阵喝彩。苏瑶的嫡姐苏婉也在列,她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娴熟,博得满堂彩,目光却不时瞟向楚墨寒所在的方向,隐含期待。
楚墨寒只是垂眸饮酒,并未多看。
不知是谁,忽然将话头引到了苏瑶身上:“早就听闻苏将军府上的女儿才情出众,苏婉小姐琴艺一绝,想必靖王妃也深藏不露吧?今日难得齐聚,王妃何不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话音一落,不少目光都集中到了苏瑶身上,有幸灾乐祸,有纯粹好奇。谁都知道苏瑶是庶女,在将军府并不受重视,能有什么才艺?
苏瑶心中微紧,下意识看向楚墨寒。
楚墨寒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那发话之人,是礼部侍郎的夫人,与苏婉的母亲王氏交好。他神色未变,眼神却冷了一分。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苏瑶却站了起来。
她走到场中,对帝后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清越:“臣妾才疏学浅,不敢与各位姐妹相比。琴棋书画皆不精通,唯有幼时跟着一位老嬷嬷,学过几段不成样子的祈福之舞,愿以此舞,为陛下、娘娘祈福,愿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说得谦逊,却又不卑不亢。皇帝闻言,倒是有了点兴趣,颔首允了。
乐师奏起舒缓的礼乐。苏瑶褪去外罩的纱衣,露出里面轻便的衣裙。她没有太多华丽的动作,只是随着乐声,舒展手臂,旋转腰身。舞姿说不上多么精妙,却异常灵动自然,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像林间跳跃的小鹿,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纯真与生命力。尤其是她脸上那抹沉浸其中的、干净的笑容,仿佛能驱散这宫殿里的沉闷与算计。
楚墨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轻盈的身影。他见过太多精心编排、力求完美的舞蹈,却从未见过有人能跳得如此……快乐。仿佛跳舞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一舞毕,席间静了一瞬,随后响起掌声。皇帝也笑道:“靖王妃此舞别致,心意可嘉。”
苏瑶谢恩退回座位,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因运动而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她悄悄松了口气,幸好小时候为了哄生病的姨娘开心,跟那个曾在教坊待过的老嬷嬷认真学过。
坐下时,她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偏头看去,只见楚墨寒正看着她,眼神依旧深邃,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跳得不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
苏瑶一愣,心头莫名一跳,垂下眼:“王爷谬赞。”
回王府的马车上,气氛依旧沉默,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苏瑶偶尔偷眼去看楚墨寒,他依旧闭目养神,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夜里,苏瑶在听雨轩的灯下绣一个香囊,花样是她白日里在花园看到的海棠。
小荷在一旁叽叽喳喳:“小姐,您今天可算出了一口气!您没看见大小姐那脸色……还有,王爷后来是不是夸您了?我好像听见了!”
苏瑶指尖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她将指尖含入口中,含糊道:“不过是一句客气话罢了。”
话虽如此,她眼前却浮现出楚墨寒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以及他说“跳得不错”时,那微不可察的语气变化。
或许,这座冰冷的王府,和那个冷面王爷,也并非全然坚不可摧?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那熟悉的、规律的刀剑破空声,今夜似乎停顿的次数,比往日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