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出征
天色将明未明，海平面上那线灰白迅速扩散，映照出黑压压一片涌来的身影。倭寇来了，比预想中更快，更凶猛。他们并非杂乱无章的匪帮，而是呈数个尖锐的楔形阵列，踩着潮湿的沙滩，沉默而迅疾地扑向苏瑶主力据守的隘口。那种沉默反而比嚎叫更令人心悸，透着训练有素的冷酷。
“弩手营！预备——”我站在高坡的岩石后，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身后三百名弩手听清。他们屏住呼吸，冰冷的弩机抵在肩窝，目光透过望山，死死锁住山下逐渐清晰的鬼影。
倭寇的装束混杂，大多穿着简陋的皮甲或抢来的布衣，手持狭长的倭刀或沉重的狼筅，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或戴着可怖的鬼面具。他们行动极快，脚步轻盈，在乱石滩上如履平地。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壮、戴着独眼鬼面盔的头目，他手中的长刀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过毒。
隘口处，苏瑶的红披风像一面战旗。她立于临时垒起的矮墙后，长剑已然出鞘。她身后是临时整编的临州残兵和一部分信州轻步兵，阵型算不上严整，但无人后退。赵莽的骑兵已按照计划消失在侧翼的山林中，如同暗中蛰伏的猎豹。
“放！”
我的命令与倭寇冲入隘口前最后一片开阔地同时响起。
嗡——！
三百支弩箭离弦的闷响汇聚成一道死亡的风声，黑压压地扑向倭寇的前排。改良后的蹶张弩力道惊人，破甲能力远超普通弓箭。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终于打破了他们恐怖的沉默。那独眼鬼面头目反应极快，猛地侧身翻滚，弩箭擦着他的盔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火箭！”我再次下令。
第二波弩箭带着燃烧的油布条，划过弧线，落入倭寇后续队伍中。火油溅开，引燃了干燥的灌木和几个倒霉鬼的衣物，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
但倭寇的凶悍远超预料。短暂的迟滞后，他们在头目的厉声呼喝下，更加疯狂地扑向隘口。箭矢从他们阵营中同样倾泻而出，虽然杂乱，却力道强劲，叮叮当当地打在矮墙和盾牌上。几个守军士兵中箭倒下。
“抵住！”苏瑶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她挥剑格开一支射向她的箭，身形稳如山岳。守军们用长枪从矮墙后拼命捅刺，试图阻止倭寇靠近。
然而倭寇个体战力极强，尤其擅长近身搏杀。几个悍勇之徒冒着枪林突到墙下，倭刀狠劈，竟将包铁的木盾生生劈裂！缺口被打开了！
“杀进去！财宝女人都是你们的！”那独眼鬼面头目嚎叫着，亲自率人猛攻缺口。
眼看防线就要被撕开，苏瑶厉喝一声，竟亲自带着亲卫堵了上去！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龙，与那鬼面头目的毒刀硬碰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以快打快，竟一时难分高下。
高坡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瑶伤势未愈，久战必然吃亏。
“瞄准那个戴鬼面的！自由射击，压制他！”我对弩手们吼道。
弩箭嗖嗖地射向战团，虽未必能精准命中高速移动的头目，却有效地干扰了他的动作，也射翻了他身旁的几个悍匪，稍稍缓解了苏瑶的压力。
就在这时，倭寇侧后方突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和震天的喊杀声！赵莽的骑兵终于动了！他们如同神兵天降，从山林中冲出，狠狠撞入倭寇毫无防护的侧翼！
马蹄践踏，长刀挥砍。倭寇的阵型瞬间大乱。他们再凶悍，也难以抵挡高速冲锋的重骑兵。
“好！”我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时机抓得恰到好处！
隘口守军见状，士气大振，发喊一声，竟主动从矮墙后杀出，与赵莽的骑兵里应外合。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倭寇陷入夹击，首尾不能相顾。那鬼面头目见势不妙，虚晃一刀，逼退苏瑶半步，唿哨一声，竟率先向海边溃退。其余倭寇也纷纷脱离战斗，如同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体和伤员。
“追击！别让他们上船！”赵莽浑身是血，大吼着率骑兵衔尾追杀。
苏瑶却高举长剑：“鸣金！收兵！穷寇莫追！”
清脆的锣声响起，遏制住了杀红了眼的士兵们。赵莽虽不甘，还是勒住了战马，带着骑兵在海岸线附近逡巡警戒，目送着倭寇狼狈地爬上小船，逃向远处海面上的大船。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臭。
我带着弩手营从高坡上下来，赶到隘口。苏瑶正拄着剑，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左臂的绷带上，赫然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你怎么样？”我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旧伤崩开了而已。”她摆摆手，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战场，看着正在救助同伴和清点伤亡的士兵，眉头紧紧蹙起，“他们退得太快了……”
“我们打赢了！”一个临州校尉激动地跑过来，脸上混合着血污和兴奋，“苏将军！你们真是天兵天将！”
“只是击退了一次进攻。”苏瑶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你看他们撤退的秩序，并未完全混乱。像是在试探，或者说……在浪费我们的力气。”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乐观。确实，这股倭寇来得猛，去得也快，虽然丢下不少尸体，但主力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
“他们在消耗我们。”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断袭扰，让我们疲于奔命，不得休息。等到我们人困马乏，才是他们真正致命一击的时候。”
苏瑶赞许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错。而且，赵叔的骑兵这次突袭成功，是因为出其不意。下次，他们必有防备。”
正说着，赵莽策马回来，脸色并不好看：“妈的，这群海耗子滑溜得很，一沾水就跑没影了。他们的船离岸不远不近，我们根本够不着。”
“清理战场，加固工事，多派斥候沿海巡查。”苏瑶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战斗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士兵们依令行事，胜利的喜悦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和疲惫取代。人们默默地搬运同袍的遗体，收治伤员，修复被破坏的矮墙。
海风依旧带着腥味，却似乎比之前更冷了。
我们击退了敌人的第一次猛攻，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并非结束。那隐藏在海平面之外的庞大阴影和朝堂之上的冰冷杀机，正缓缓收缩绞索。
出征的第一战，我们守住了。但接下来，将是更残酷的消耗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