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备战
马蹄踏过初春泥泞的官道，溅起细碎的水花。军队沉默地向东南方向疾行，只闻甲胄摩擦与沉重的呼吸声。苏瑶始终策马行在队伍最前，脊背挺得笔直，红色披风像一面不肯低垂的旗帜。
我驱动坐骑赶上几步，与她并行。“你的伤……”我瞥了眼她左臂，忧虑道。连日的颠簸绝非休养。
“无碍。”她打断我，目光仍锁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铁一般的硬度，“倭寇不会等我们养好伤再来。临州的百姓更等不起。”
抵达临州地界时，已是第三日黄昏。尚未靠近海岸，空气中已隐约飘来焦糊与血腥的气味。前来接应的是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校尉，他见到苏瑶的将旗，几乎是滚下马来，声音嘶哑得带着哭腔：
“将军！你们终于来了！那群天杀的倭贼……根本不是抢掠，是屠杀！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
通过校尉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恐惧和愤怒的叙述，我们拼凑出眼前的惨状。倭寇数量远超往年，装备精良，战术刁钻狠辣。他们不仅抢粮抢钱，更以虐杀平民、焚毁村庄为乐，甚至将婴孩挑在刀尖上游行。沿海数个村镇已成人间地狱，幸存者逃入山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首领……是个戴鬼面具的疯子，刀法极快，我们好几个好手都折在他手里……”校尉眼中残留着骇然。
苏瑶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有眼眸中的火燃烧得骇人。“带我们去最近的营地。”她的声音冷得掉渣。
所谓的营地，只是山脚下临时搭建的一片窝棚，挤满了惊魂未定的难民和伤兵。看到军队到来，人们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
苏瑶没有休息，立刻带着我和赵莽巡视营地，查看地形。临州卫所的残兵被整合起来，加上我们带来的两千轻骑和三百弩手，总数不过三千余人。而根据溃兵描述，倭寇主力恐有五千之众，且凶悍异常。
“兵力悬殊，地形不熟，民心动荡。”赵莽脸色凝重，虬髯上都沾着尘土，“这仗，难打。”
“再难也要打。”苏瑶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划出粗略的海岸线与倭寇最近活动的区域，“他们嚣张，是因我们之前抵抗不力。一旦遇上硬骨头，未必还能如此猖狂。”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赵叔，你带骑兵，分成数股，不间断袭扰其侧翼和补给线，不必硬拼，以疲敌、惑敌为主。林羽，你的弩手营，在沿岸这几处高地设伏，利用射程优势，狙杀其小股部队，尤其是头目。我会率主力固守临州城外的隘口，那里是通往内陆的咽喉，他们若想深入，必从此过。”
“你要正面硬守？”我心头一紧。那将是压力最大的地方。
“必须有人钉在那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只有正面扛住，你们的袭扰和狙杀才有意义。我们要像一把钳子， slowly squeeze them to death.”
她用了句我偶尔说过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英文，语气斩钉截铁。
命令既下，全军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赵莽的骑兵像狼群一样散入暮色笼罩的山林。我带着弩手营攀上选定的陡坡，指挥他们借助岩石、林木隐蔽，构筑简易射击阵地。我们将弩箭淬上火油，准备了火箭，又将带来的简易火药包分配下去，叮嘱他们慎用。
夜色深沉，海风带来的不再是咸腥，而是令人作呕的焦臭。山下远处，偶尔可见冲天的火光和隐约的狂笑尖叫声，那是倭寇在继续他们的暴行。
弩手们大多是经历过北境血战的老兵，但面对这种截然不同的敌人和压抑的氛围，依旧显得有些紧张。一个年轻弩手的手一直在抖，装箭时几次对不准弩槽。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怕吗？”我问。
他诚实地点点头，嘴唇发白：“听说他们……吃人……”
“他们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箭一样会死。”我拿过他手中的弩，帮他稳定地装上箭，“记住，你射出的每一箭，山下可能就多一个人能活下来。盯着你的目标，别的，别想。”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快亮时，我回到临时的中军帐。苏瑶还没睡，正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研究一张破旧的海图。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眼下的乌青显而易见。
“安排好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都就位了。你也该休息一下。”
她摇摇头，手指点在海图上一处标记：“你看这里。倭寇的船只都停靠在这个海湾，易守难攻。若能断其归路……”
“饭要一口一口吃。”我打断她，将一碗刚热的稀粥推到她面前，“先守住，再图反击。你倒下了，一切都完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粥，沉默片刻，端起来慢慢地喝。帐内只剩下她轻微的吞咽声和灯花的噼啪声。
“林羽，”她忽然低声说，“若……若此战不利，你想办法带些人，护送百姓往信州撤。”
我的手顿了一下。“不会有那种可能。”我说，“要撤一起撤。”
她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暖意：“好。一起。”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冰冷。远处海平面上，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哨声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来自沿海瞭望塔的凄厉呼喊：
“倭寇来了！大批倭寇！朝隘口来了！”
战争的前奏，已然敲响。
苏瑶猛地放下碗，抓起头盔和长剑，动作流畅而迅疾。眼中所有疲惫瞬间被冰冷的战意取代。
“备战！”她的声音冲出营帐，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
下一刻，这座刚刚沉寂下来的山野营地，如同沉睡的巨兽般苏醒过来。士兵们奔跑着归位，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弩机，看向隘口的方向。苏瑶的红披风已出现在阵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天，就要亮了。而更浓的血色，即将染红这片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