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真相渐明
内务府的审理,在皇后的关注下,进行得缓慢而谨慎。素心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相对干净的屋子里,有秋云和永和宫的太监日夜轮班看着,饮食药物皆由我们的人经手,暂时无人能再动她分毫。但她惊吓过度,又受了些皮肉之苦,精神有些恍惚,问起话来,颠三倒四,只反复说自己没有偷东西,是昭华宫的人陷害。
秋云每日将情况报与我知。我一边安抚她,让她好生照顾素心,一边加紧了对永和宫内部的排查。冬雪那边盯着的周太监,这几日倒没什么异动,除了当值,便是回住处睡觉,偶尔与几个同样不起眼的老太监在角落里晒着太阳说几句闲话,内容无非是抱怨差事辛苦,或是听来的零星宫闱传闻。
但我并未放松警惕。越是平静,越可能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果然,三日后,顾嬷嬷悄悄来了永和宫一趟。她屏退左右,只留我和她在内室。
“素心那丫头的事,太后娘娘也知道了。”顾嬷嬷开门见山,神色凝重,“皇后娘娘那边审了几天,昭华宫咬死是素心偷窃,且有当时在场的一个二等宫女‘指证’。内务府的人去浣衣局查问,张嬷嬷说话含含糊糊,只说素心平日还算老实,但手脚是否干净,她不敢担保。至于那枚所谓失窃的羊脂玉佩,确是贵妃旧物,但贵妃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何时、在何处不见的。”
这分明是个漏洞百出的局。可偏偏,人证(虽然是昭华宫自己的人)、物证(贵妃的玉佩)看似齐全。若没有皇后干预,一个低等宫女,在这样的“证据”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嬷嬷,这分明是冲着臣妾来的。”我直言不讳,“素心是臣妾在宫中唯一信得过的旧友。她们动不了臣妾和皇子,便拿她开刀,是想断臣妾的臂膀,也是警告。”
顾嬷嬷点点头:“太后娘娘也是这般看的。林氏近来动作频频,其母频繁入宫,前朝她父兄的势力也有所异动。陛下……似乎也有所察觉,但尚未表态。”
皇帝的态度,始终是最大的变数。他默许皇后保下素心,是出于平衡,还是另有考量?
“还有一事,”顾嬷嬷压低声音,“你让查的那个周太监,昨日换岗后,并未直接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御膳房后头的杂物院,在那里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老奴派人盯着那杂物院,今日发现,里面有个负责运送泔水的老婆子,是林贵妃乳母的远房表亲,早年曾在昭华宫当过差。”
线索似乎连上了!周太监——废宫见面(疑似昭华宫旧人)——杂物院(与林贵妃乳母亲戚接触)。虽然依旧没有确凿证据,但指向已非常明确。林贵妃的手,不仅伸向了素心,也可能早已伸进了永和宫。
“那个与周太监在废宫见面的婆子,查清了吗?”我问。
“还在查。针工局人多眼杂,那婆子调过去后很是低调,一时难以摸清底细。不过,老奴已让人留意,凡是经她手送往各宫的衣物用品,尤其是永和宫的,都要格外仔细查验。”
我心中感激:“有劳嬷嬷费心。”
“娘娘客气了。”顾嬷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太后娘娘让老奴带句话给您:真相往往不止一层,揪出眼前的魑魅魍魉固然要紧,但更要看清,是谁在背后,乐于见到这般争斗。”
我心头一震。太后这是在提醒我,林贵妃固然是明面上的敌人,但这场针对我和素心的风波,背后是否还有推手?皇后今日主持“公道”,是真的出于公正,还是乐于见到我与林贵妃斗得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甚至……皇帝那莫测的态度,是否也在默许甚至推动这种局面,以此制衡后宫与前朝?
一时间,只觉得这宫廷如同一张巨大的、层层叠叠的网,每揭开一层,下面还有更多纠缠的丝线,看不清源头,也望不见尽头。
送走顾嬷嬷,我独自沉思良久。太后的话点醒了我。我不能只盯着林贵妃,必须跳出眼前的恩怨,看得更远,更全面。
几日后,内务府对素心一案的审理陷入僵局。昭华宫不肯松口,皇后也不好强行断案,只能继续关押着素心。我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素心精神会垮,我也始终被动。
必须找到突破口。
我将目光再次投向永和宫内部。周太监是个口子,但撬开他的嘴不容易,容易打草惊蛇。那个与周太监接头的、针工局的婆子,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针工局并非铁板一块,那里也有各宫的耳目,也有利益纠葛。
我让秋云通过她在宫中这些年积累的、极其隐秘的人脉关系,设法接触针工局里与那婆子有龃龉、或不得志的宫女,许以钱财或将来可能的提拔,希望能从内部打开缺口。同时,我也让冬雪继续盯紧周太监和那个杂物院的婆子,记录下他们所有接触的人和异常举动。
等待是焦灼的。承瑞似乎感受到我的不安,这几日也格外黏人,稍有不如意便啼哭不止。我强打起精神哄他,心中那份保护他的决心愈发坚定。为了他,我也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厘清身边的危险。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那日,德妃来我宫中闲坐,说起宫中近日的闲话,提及针工局前几日处置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绣娘,搜出了不少私藏的零碎绸缎和丝线。
“说起来也怪,”德妃慢悠悠地品着茶,“那绣娘平日看着还算本分,也不知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听说她被抓时,哭喊着说是有人陷害,还提到了什么‘旧主’、‘灭口’之类的疯话,也没人当真。”
旧主?灭口?
我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道:“哦?那绣娘原是哪个宫的?”
德妃想了想:“好像是……早几年在昭华宫伺候过花草,后来不知怎的调去了针工局。姓什么来着……好像姓吴?”
吴婆子!就是顾嬷嬷提到的那个与周太监在废宫见面、又与林贵妃乳母有亲的婆子!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与德妃闲聊,将话题引开。送走德妃后,我立刻叫来秋云。
“针工局那个吴婆子,是不是出事了?”
秋云也是一惊:“娘娘如何得知?奴婢正想禀报,刚得的消息,吴婆子两日前因偷盗宫料被拿了,关在了针工局后头的柴房里,等着发落。针工局的掌事似乎想压下此事,并未声张。”
压下?是怕牵扯出更多吗?
“想办法,我要见这个吴婆子一面。”我下定决心,“不能通过针工局,找个可靠的人,将她‘偷’出来一会儿,就在……就在御花园最北边那个废弃的戏台后面,那里平日绝少人去。务必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秋云领命,神色严肃地去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自有她的门路。
是夜,月黑风高。我借口白日受了风,早早歇下,只留冬雪在殿内。自己则换上秋云准备好的深色宫女服饰,用披风裹紧,在秋云和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会些拳脚功夫的哑巴太监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永和宫,沿着早已探好的僻静小路,来到了御花园北边的废戏台。
这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鬼蜮。秋云打了个手势,那哑巴太监从一堆破木板后,拖出一个被堵着嘴、捆着手脚、瑟瑟发抖的婆子,正是吴婆子。
秋云扯下她嘴里的布团,吴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叫,被哑巴太监冰冷的眼神一瞪,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惊恐地看着我们。
“吴嬷嬷,”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确保她能听清,“你不用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问你几句话,你若老实回答,我或许能救你一命,甚至帮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你若不说,或是撒谎,”我顿了顿,语气转冷,“偷盗宫料,人赃并获,按宫规,轻则杖责发配辛者库,重则……你知道后果。而且,你以为你背后的‘旧主’,会保你一个败事的弃子吗?”
吴婆子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她显然认出了我,更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想挣扎。
“周太监,废宫,昭华宫的旧人,林贵妃乳母的亲戚……”我缓缓吐出几个词,“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素心是怎么被诬陷偷玉佩的?永和宫周太监,又是替谁传递消息的?”
吴婆子的心理防线,在我一句句点破中,终于崩溃了。她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娘娘……娘娘饶命!老奴也是被逼的啊!是……是夏荷姑娘……不,是夏荷死后,接替她管着一些暗地里事情的翡翠姑娘,她找到老奴,拿老奴早年偷拿主家一点首饰的把柄要挟,让老奴盯着永和宫的动静,尤其是……尤其是小皇子的饮食起居,还有娘娘您和哪些人来往……周太监也是她们的人,负责传递消息和……和一些小东西……”
“小东西?什么东西?”我追问。
“就……就是些不起眼的,比如让小孩子夜里啼哭不安的草药粉末,或是让娘娘您食欲不振的香料渣子……分量都很轻,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但久了……久了总归伤身……”吴婆子哆哆嗦嗦地说,“素心姑娘那事……也是翡翠姑娘安排的。那玉佩,是早就准备好,趁素心送衣服时,派人塞进她袖袋里的……指证的宫女,也是收了钱的……”
果然如此!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些阴毒算计,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和怒火。
“翡翠上面是谁?林贵妃?”我紧盯着她。
吴婆子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翡翠姑娘自然是听贵妃娘娘的……但……但老奴有一次偶然听到翡翠和另一个面生的嬷嬷说话,那嬷嬷……那嬷嬷的口气,不像是昭华宫的人,倒像是……像是凤仪宫那边的做派……”
凤仪宫!皇后!
我心头剧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是了,这才说得通!为什么素心能一路跑到永和宫?为什么皇后来得那么“及时”?为什么审理如此“公正”却又拖着不决?林贵妃是急先锋,皇后却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安插人手,确保这把火既能烧到我,又能打击林贵妃,还能将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肮脏。
“你还知道什么?那个凤仪宫嬷嬷的模样,或者她们还说了什么?”我逼问。
吴婆子摇头:“老奴离得远,没看清模样,只听到几句……说什么‘一石二鸟’、‘分寸要拿捏好’、‘别真闹出人命,皇上那边不好看’……”
够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我让秋云将吴婆子重新绑好,堵上嘴,交给哑巴太监。“先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好吃好喝待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人找到。以后还有用。”
哑巴太监点点头,像扛麻袋一样将吴婆子带走,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荒废的戏台下,夜风穿过残破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真相的碎片,终于被我艰难地拼凑起来。林贵妃是明枪,皇后是暗箭。她们都想利用我,打击对方,巩固自己。而我,和我的孩子,不过是她们权力棋盘上,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
心一点点冷下去,却也一点点硬起来。
既然看清了棋手是谁,看到了棋盘的全貌,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我来思考,如何走好下一步,甚至……如何反过来,利用这棋局了。
“娘娘,风大,该回去了。”秋云轻声提醒。
我拢了拢披风,最后看了一眼这黑暗中的废墟。
“回吧。”
转身,朝着永和宫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
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不再是蒙着眼睛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