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生死决战
废戏台夜会吴婆子后的几日,永和宫表面一切如常。我照旧带着承瑞去慈宁宫请安,陪太后说话,与德妃闲谈,对皇后恭敬,对林贵妃疏远而客气。但暗地里,我与秋云、冬雪,以及通过顾嬷嬷调来的两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已悄然布下一张细密的网。
吴婆子被藏在慈宁宫一处废弃多年的地窖里,由哑巴太监亲自看守,每日只送一次食水。她的供词,我反复推敲,并让秋云设法去核实其中细节。关于凤仪宫嬷嬷的线索极为模糊,但秋云通过一个在御花园伺候多年的老花匠,打听到皇后身边一位姓胡的嬷嬷,早年曾在针工局当过差,行事风格与吴婆子描述有几分相似。胡嬷嬷深居简出,是皇后的陪嫁,极少在人前露面。
与此同时,内务府对素心一案的“审理”依旧停滞。皇后几次召见我,言语间透出些许无奈,说昭华宫咬得紧,证据又对素心不利,她虽有心周全,却也不能全然不顾宫规贵妃体面。我每次都表现出感激与焦虑,恳求皇后主持公道,但绝不主动提出任何解决方案,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推回去。
我知道,皇后在等我有所行动,或者,等我向她进一步靠拢,付出更大的“代价”。
林贵妃那边,昭华宫依旧闭门。但冬雪盯着的周太监,近日与御膳房杂物院那个婆子的接触突然频繁起来,而且传递的东西,从以往的信笺或小包,变成了一些看似寻常的食材边角料。孙太医被秘密请来,查验了那些“边角料”,在其中一种晒干的菌菇碎屑里,发现了极微量的、与普通食用菌无异、但若长期微量摄入会影响幼儿肠胃功能的变异品种。
她们果然没有死心,目标依旧是承瑞!而且手段更加隐蔽阴毒,试图从日常饮食中,用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缓慢损害孩子的健康。
愤怒如岩浆在我胸中翻涌,但理智死死压住了它。现在发作,只会打草惊蛇,最多除掉周太监和那个婆子,动不了背后的根源。
必须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将林贵妃、甚至可能牵扯出皇后一系暗手的机会,一举重创。
这个机会,随着皇帝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降临了。
皇帝下旨,为庆贺北方边境一场不大不小的胜利,同时祈愿国泰民安、皇嗣康健,定于三日后在宫中太液池畔的“澄瑞亭”设家宴,所有妃嫔及皇子公主皆需出席。旨意特别提到,皇子承瑞亦需抱往,以沐天恩。
这道旨意,在平静的后宫投下了一块石头。家宴,所有妃嫔皇子出席,这是展示,也是考验,更是无数心思浮动的场合。
我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皇帝为何突然要办这场家宴?是真的为了庆贺边功,还是想借此观察后宫?抑或是……有人推动?
顾嬷嬷传来太后的口信,只有短短一句:“宴无好宴,护好瑞儿,静观其变。”
我明白,太后也察觉到了异常。这场家宴,很可能就是某些人精心策划的舞台。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家宴当日,太液池畔张灯结彩,澄瑞亭内外布置得富丽堂皇。妃嫔们盛装出席,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皇后端坐上位,雍容华贵;林贵妃今日也出席了,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妆容精致,神色淡然,仿佛前些时日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德妃、贤妃等依次落座。我被安排在靠近末席的位置,但身侧有专为承瑞准备的小小坐榻。
承瑞今日穿着太后赏赐的杏黄色小袍,戴着长命锁,被乳母抱在怀里,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四周的繁华景象。我一颗心却悬得老高,目光看似落在歌舞上,余光却时刻不离承瑞,以及周围任何可能接近他的人。
宴至中途,气氛渐酣。皇帝轩辕凌今日似乎兴致不错,多饮了几杯,面色微红。他偶尔与皇后低语,目光也会扫过席间众人。当他的视线掠过我和承瑞时,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捧着果盘上菜的小宫女,在行至我席位附近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她手中的果盘脱手飞出,盘子里鲜红欲滴的樱桃、金黄的杏子,连同锋利的银质果叉,劈头盖脸地朝着承瑞的方向砸去!
事发突然,席间响起几声惊叫。乳母吓得呆住,竟忘了闪避!
电光石火之间,我早已绷紧的神经和身体做出了本能反应。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承瑞,用整个后背挡住了飞来的果盘和水果!
“啪嚓!哗啦——!”
果盘砸在我的背上,水果滚落一地,一支果叉擦着我的手臂划过,带出一道火辣辣的疼痛。我闷哼一声,将承瑞连同吓傻的乳母一起护在身下。
“护驾!护驾!”太监尖利的叫声响起,侍卫迅速涌上,控制了那个摔倒后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也隔开了混乱的现场。
“瑾嫔!”皇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怒。
“瑞儿!苏瑶!”太后的声音也同时传来。
我顾不上背上的疼痛和手臂的血痕,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里的承瑞。小家伙似乎被吓到了,撇撇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哭声洪亮,身上并无伤痕。我这才大大松了口气,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赶过来的秋云和冬雪扶住。
“传太医!”皇帝下令,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个被侍卫按住的小宫女,又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妃嫔。“将这贱婢带下去,严加审问!”
皇后已然起身,脸色凝重:“陛下息怒,臣妾定当查明此事,给瑾嫔和皇子一个交代。”她看向我,眼神关切,“瑾嫔可有大碍?快,扶瑾嫔和皇子到偏殿休息,太医即刻便到。”
我谢过皇后,在秋云冬雪的搀扶下,抱着啼哭的承瑞走向偏殿。转身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林贵妃,她正低头抿茶,嘴角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偏殿里,太医很快赶来,为我处理了手臂上并不深的划伤,检查了背部,所幸只是有些淤青,未伤筋骨。承瑞受了惊吓,太医开了安神的汤药。太后和皇帝先后过来探望,太后搂着承瑞心肝肉地哄着,皇帝则看着我手臂上包扎的白布,沉默了片刻。
“你反应很快。”他开口道。
“臣妾只是……只是怕伤到皇子。”我低头回答,声音有些虚弱。
“今日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皇帝说完,便离开了,留下满室凝重的气氛。
我知道,这场“意外”绝不会以一个小宫女的失足作为结束。它太巧合,目标太明确。是林贵妃狗急跳墙的最后一搏?还是皇后一石二鸟计策中的一环?甚至,会不会是皇帝自己……为了引蛇出洞?
思绪纷乱。但有一点很清楚,经过此事,我和承瑞的处境将更加微妙,也或许……能迎来转机。
果然,皇帝的“交代”来得很快。当晚,慎刑司便传出消息,那个小宫女受不住刑,招认是受人指使,故意在瑾嫔席位旁摔倒,意图惊吓甚至伤害皇子。指使她的人,是昭华宫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而那宫女,与早先因“偷盗”被关押的素心,曾有旧怨。
线索再次指向昭华宫,却停在了一个三等宫女身上。
皇帝下旨,将那三等宫女杖毙,昭华宫管理宫人不利,林贵妃罚俸半年,禁足一月思过。至于素心,既然“真凶”另有其人,且与素心“有旧怨”,内务府便以“查无实据”为由,将素心释放,仍回浣衣局当差,但赏了些银钱压惊。
这个结果,看似惩罚了林贵妃,洗白了素心,实则轻描淡写。林贵妃只是禁足罚俸,未伤根本。素心虽然放出,但浣衣局的差事依旧辛苦,且经此一事,她在宫中更难立足。
而我,因“护驾有功”,皇帝赏下不少珠宝绸缎,并晋我为正五品贵嫔,赐居永和宫正殿。
晋封的旨意传来时,我正轻轻拍着终于熟睡的承瑞。
贵嫔。正殿。
赏赐很厚,位份也升了。但这晋封,有多少是褒奖,有多少是安抚,又有多少是……将我更显眼地置于炉火之上?
我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生死一线的搏杀,似乎暂时过去了。林贵妃被禁足,短期内应会收敛。皇后那边,经此一事,想必也会重新评估我的价值和威胁。
但我知道,这场决战远未结束。它只是从明面的刺杀陷害,转入了更幽深、更持久的暗战。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永和宫正殿的视野开阔许多,也能看到更远的宫墙殿宇。
路还长,敌人还在暗处。
但至少,我和承瑞,又闯过了一关。
从今以后,瑾贵嫔,要在这永和宫正殿,好好活下去了。
为了自己,更为了怀中这个必须平安长大的小生命。
夜色深沉,宫灯如星。
我关上了窗,将无边的黑暗与算计,暂时隔在窗外。
殿内,烛火温暖,承瑞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就够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