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遇见凌霜
废墟西区的风比别处更冷,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我裹紧了身上那件勉强蔽体的破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一片扭曲的金属骨架和半塌的混凝土板间穿行。腰后的短刀硌着我,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干掉刀疤脸那伙人已经过去两天。身体里那股躁动的力量似乎平复了一些,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时刻奔涌咆哮,而是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听使唤的东西。我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能听到百米外变异老鼠啃噬碎骨的细响,能分辨出风中混杂的、极淡的血腥气。
这血腥气很新鲜。
我停下脚步,像一块石头般静止,所有感官都调动起来。风是从东北方向吹来的,除了血腥,还有……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金属刮擦声,还有压低的、充满恶意的吆喝。
不是冲我来的。是在追什么人。
在这片废墟,多管闲事通常死得最快。我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但体内那股力量却微微鼓荡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反而朝着那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动作轻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脚下的碎石和金属残片仿佛会自动避开,不发出一点声响。
绕过一堵巨大的、倾斜的合金墙壁,眼前的景象让我瞳孔微微一缩。
五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褐色破烂皮甲,手里拿着磨得发亮的砍刀和铁钩,正围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背靠着一面塌了一半的墙,身段高挑,即使在这种狼狈的围困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穿着一身看起来材质特殊的暗蓝色劲装,此刻多处破损,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渍。脸上也沾染了污迹,但那双眼睛,冷得像万年寒冰,锐利得像出鞘的剑,正毫不畏惧地扫视着围上来的五人。她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细长,流淌着淡淡的、仿佛冰晶般的微光,剑尖斜指地面,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一个独眼龙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把东西交出来,爷几个给你留个全尸!”
“冷长老要的人,你也敢护着?真是不知死活!”另一个瘦高个阴恻恻地补充。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她的呼吸略急,显然消耗不小,但那股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我看得出,这五个人都是好手,起码比刀疤脸那伙混混强得多,动作间透着惯于厮杀的狠戾。而那女人……她给我的感觉更危险,像是一座压抑的火山。
独眼龙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挥手:“拿下!死活不论!”
五个人同时扑上,刀光和钩影交错,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就在那一瞬间,女人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蓝色的闪电,长剑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高效和精准。
叮!嗤!
金铁交鸣声和利刃切入肉体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动作猛地僵住,一个喉咙处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线,另一个心口被刺穿,脸上还残留着狰狞的表情,眼神却迅速黯淡下去。
另外三人攻势一滞,脸上露出骇然。
好快的剑!
但我同时也看到,女人挥出这一剑后,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也更加苍白了一分。她受伤了,而且不轻。
独眼龙也看出了这一点,惊惧过后是更深的狠毒:“她快不行了!一起上,耗死她!”
剩下的三人再次围攻上去,这一次更加谨慎,不再急于强攻,而是不断游斗,消耗她的体力。
女人的剑依旧凌厉,每一次挥出都逼得对方后退闪避,但她的速度确实比刚才慢了一丝,喘息声也更重了。照这样下去,被耗光是迟早的事。
我伏在暗处,心脏莫名跳得有点快。那女人冰冷的眼神和绝境中依旧不屈的姿态,像一根针,刺了我一下。我认得那伙人身上的标记,秃鹫帮,这片废墟里最臭名昭著的鬣狗之一,据说背后有某个大势力撑腰。
招惹他们,后患无穷。
理智告诉我,立刻离开,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眼看那瘦高个趁着女人格挡独眼龙重劈的间隙,阴险地一钩子掏向她的后心。
妈的!
身体比脑子快。我猛地从藏身处窜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腰后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手中,对着那瘦高个的手腕就劈了下去!
这一下毫无征兆,又快又狠!
瘦高全部注意力都在女人身上,根本没想到旁边会突然杀出个人。
“啊!”一声惨叫,他掏出的铁钩连带着半只手掌,直接飞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围攻的节奏瞬间被打断。
独眼龙猛地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哪来的小杂种?敢管秃鹫帮的闲事!”
那女人也趁此机会缓了一口气,长剑横在身前,冰冷的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审视和讶异,但更多的是警惕。
我挡在她和秃鹫帮的人之间,手里握着滴血的短刀,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刚才那一下是情急之下出手,现在被三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盯着,压力陡增。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僵硬的冷笑:“路过的。看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受伤的女人,挺不要脸的。”
“找死!”独眼龙暴怒,给旁边那个使砍刀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吼叫着,挥着砍刀就向我冲来,势大力沉,像是要把我劈成两半。
有了之前对付刀疤脸的经验,我这次冷静了不少。体内那股力量自然流转,灌注到四肢。我看准他劈砍的轨迹,侧身避过刀锋,同时短刀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他腋下的破绽!
噗嗤!
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他腋下的短刀。我猛地拔出刀,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他晃了晃,重重倒地。
转眼间,五个敌人只剩两个。独眼龙和另一个喽啰脸色彻底变了,看我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他们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干瘦的少年,下手怎么会这么狠辣刁钻。
独眼龙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极度不甘地剐了那女人一下。
“小子!我记住你了!秃鹫帮不会放过你的!我们走!”他摞下狠话,扶着那个断手的瘦高个,狼狈不堪地快速退走,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拾。
我没有追击。看着他们消失在废墟尽头,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其实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直到这时,我才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女人。
她依旧保持着防御姿势,长剑指着我,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甚至更浓了。那双眼睛近看更是冷得惊人,但也清亮得惊人。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废墟里只剩下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声。
过了好几秒,她似乎确认我暂时没有敌意,才极其缓慢地垂下了剑尖,但身体依旧紧绷着。
“为什么帮我?”她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但或许是因为受伤和疲惫,尾音透着一丝极淡的沙哑。
我收起短刀,在身上擦了擦血渍,耸耸肩:“可能……刚好今天看秃鹫帮不顺眼?”
这个回答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她审视地看着我,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干脆换了个问题:“你还好吧?伤得重不重?”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再次问道:“你是谁?”
“林羽。”我说出了这个名字,感觉这一次,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分量。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记下了。然后,她尝试着向前走了一步,眉头立刻蹙紧,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上前想去扶她。
“别碰我!”她猛地低喝一声,长剑瞬间又抬起了几分,眼神凌厉如刀。
我立刻举起双手,停在原地:“好,好,不碰。”
她靠着残墙,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伤得比看上去更重。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缓过一点劲,长剑再次垂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她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两个字:
“凌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