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陷入僵局
三轮摩托车的引擎在寂静的乡间土路上嘶吼,像一头疲惫的老牛。颠簸几乎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但我死死抓着车架,目光紧锁前方逐渐暗下来的道路。尘土呛人,夕阳最后的余晖把田野和远处的村落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赵家村。
一个在导航地图上几乎只是个模糊标记的地方。十几公里的路,感觉却像走了一个世纪。每过一个弯,我都下意识地回头张望,生怕看到后面追来的车灯。
“前面就是赵家村了,老板,具体去哪家?”开摩托的中年汉子扯着嗓子问,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村东头,老赵家,很多年没人住的那栋。”我回忆着笔记本里模糊的描述和路上零星打听来的信息。
“哦,你说建国叔的老屋啊?知道,知道,破得很了。”汉子嘟囔着,拐上一条更窄的岔路。
村子比我想象的更小,更静。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脚下,大多数房子都亮着昏黄的灯,炊烟袅袅。只有村东头最靠边的那一栋,黑黢黢的,像个被遗忘的沉默巨兽,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辨。
“就是那儿了。”汉子在离那屋子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车,似乎有些忌讳,“老板,我就不往前送了,这地方……晚上怪瘆人的。”
我没多说什么,付了钱。摩托车调头,突突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来路。四周一下子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我站在原地,仔细倾听,观察。没有异常的车声,没有陌生的人影。李刚的人……应该还没到。或者,他们直接去了医院?
想到医院里的赵建国,我心里一沉。但此刻,拿到证据是唯一能救他、也救我自己、甚至可能扭转一切的关键。
我定了定神,朝着那栋老屋走去。
房子是典型的旧式砖瓦结构,院墙塌了一半,木门歪斜着,挂着生锈的铁锁。我绕到侧面,从坍塌的院墙缺口翻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踩上去窸窣作响。正屋的门窗紧闭,玻璃破碎,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按照笔记本的提示:“灶台东侧第三砖下”。
厨房应该在正屋的旁边。我摸索着找到偏屋的门,门虚掩着,一推,吱呀一声,扬起一片灰尘。里面很暗,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一个破败的土灶台靠墙而立,灶膛里塞满了不知名的杂物。
东侧……第三砖。
我蹲下身,手指拂去灶台侧面厚厚的积灰。砖块是旧式的青砖,垒得还算整齐。我数着,从墙角开始,一、二、三。
第三块砖看起来和周围的并无二致。我试着用手去抠,砖缝被灰泥填得很死。没有工具。
我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半截生锈的镰刀头。用它尖利的部分,小心地沿着第三块砖的边缘缝隙撬动。灰泥干硬,撬起来很费力,寂静中只有金属刮擦砖石的刺耳声音。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阵刺痛。但我不敢停,耳朵始终竖着,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咔”一声轻响,砖块松动了。我屏住呼吸,用尽全力,将它一点点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黑乎乎的。我伸手进去,指尖立刻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掏出来,入手沉甸甸的。撕开层层包裹的已经发脆的塑料布,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棉线缠着,打着死结。
就是它!
我强压住立刻打开的冲动,将文件袋塞进贴身的内袋,把砖块大致塞回原处,抹去明显的痕迹。然后迅速退出偏屋,回到院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村子里零星的灯火显得格外遥远。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查看文件内容,然后决定下一步。
然而,就在我准备再次翻越断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两道刺目的车灯划破黑暗,像野兽的眼睛,笔直地朝着村口,不,是朝着这个方向射来!
我浑身一僵,立刻伏低身子,缩在荒草和倒塌的墙垛阴影里,一动不动。
车子在离老屋不远的路边停下了,没有熄火。车门打开,下来两个黑影,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着冷硬的光——是手电,也可能……是别的。
“是这儿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压低着问。
“没错,村东头,就这破房子。老大说了,仔细搜,特别是灶台附近,可能有东西。找到就处理掉。”另一个声音回答。
果然是李刚派来的人!他们不仅要去医院“清理”赵建国,还要来老屋销毁证据!动作好快!
两人打着手电,径直朝着院墙缺口走来。光线晃动着,扫过荒草,离我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
我蜷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手指紧紧按着内袋里那个硬硬的文件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前有追兵,后是荒村野地,我陷入了一个近乎绝望的境地。
硬拼?对方两个人,很可能有武器,我毫无胜算。
跑?这空旷的野外,两条腿怎么跑得过车轮和手电光?而且一跑就会立刻暴露。
只能藏,赌他们不会搜得那么仔细,或者……赌他们先搜屋里。
手电光已经照到了我旁边的断墙,甚至有几缕光掠过了我脚边的枯草。我能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从这儿进去。”粗哑声音说。
两人先后从缺口进了院子,手电光在正屋和偏屋的方向晃动。
“分头找,你去看正屋,我搜这边偏房厨房。”另一人指挥道。
机会!
就在其中一人转身走向正屋,另一人打着手电踏入偏屋门内的刹那,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藏身的阴影里窜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来时路相反的、村子更深处、更黑暗的方向狂奔!
“谁?!”
“站住!”
身后立刻传来厉喝和手电光乱晃的声音,以及急促追赶的脚步声。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和田埂,几次差点摔倒。肺像要炸开一样疼,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追赶声和叫骂。
他们追上来了!而且速度比我快!
这样跑下去,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文件袋在我怀里发烫,像一块烙铁。
绝境。
真正的绝局。
前面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树林,像是村后的坟山或小树林。我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但树林的黑暗给了我一丝渺茫的掩护。
我跌跌撞撞地往林子深处钻,试图借助地形甩开他们。但身后的脚步声和手电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着。
“妈的,跑得还挺快!分开包抄!”粗哑的声音气急败坏。
脚步声分开了,从两个方向向我逼近。
我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大口喘着气,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完了吗?好不容易拿到的证据,就要这样连同我自己,一起葬送在这荒郊野岭?
不!
我摸到口袋里那个冰冷的、坚硬的镰刀头碎片。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目光急速扫视周围。黑暗,树木,更深的黑暗。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或许,可以利用黑暗和他们对地形的不熟……
我咬了咬牙,将文件袋从内袋掏出,迅速塞进旁边一个腐烂树根下的空洞里,用枯叶胡乱盖了盖。然后,抓起一块石头,朝着侧前方用力扔去!
“哗啦——”石头落在远处的灌木丛里,发出不小的声响。
“在那边!”两个方向的手电光立刻转向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我憋住一口气,朝着与他们判断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我来时的方向,猫着腰,用最轻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往回潜行。
调虎离山。很老套,但在这种黑暗混乱中,或许有一线生机。
我能听到身后不远处那两个人在灌木丛里翻找咒骂的声音。我不敢停留,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借着树木的掩护,一点一点远离那两束手电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声音和光亮似乎远了一些。我估摸着方向,朝着记忆里村子另一头摸去。我不能回老屋方向,也不能去大路。必须绕远路,从田埂、从河沟,想办法先离开赵家村的范围。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黑暗吞噬了一切,也隐藏了危机。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否发现上当追来,也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我。
文件藏好了,但我自己能否安全带走它,还是个未知数。
僵局并未打破,反而因为这次逃亡,变得更加凶险和不可预测。我与证据分离,与同伴隔绝,独自一人陷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与追捕之中。
但至少,证据没有被他们当场夺走。这微弱的优势,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必须在被他们抓住,或者他们找到那份文件之前,想到办法,脱离这个致命的僵局。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