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恩宠渐盛
竹林遇袭、皇帝亲救的消息,像一阵隐秘的风,悄然刮过后宫某些角落。明面上,一切如常。夏荷和那两个太监被投入慎刑司后,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昭华宫依旧富丽堂皇,林贵妃的倩影仍时常出现在御花园或伴驾途中,笑容柔婉,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我所在的百卉司,气氛却微妙地变了。
钱管事对我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分派活计时总会“不经意”地减去一些粗重部分。其他宫女太监看我的眼神,混杂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疏远的敬畏。素心偷偷跑来的次数减少了,她托人带话,说张嬷嬷近来管束极严,不让底下人乱走动,尤其是往百卉司这边。
我知道,这是皇帝那句“无朕或皇后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或传唤你”所带来的效应。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明枪暗箭,也让我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被陛下亲自开口“留意”过的低等宫女。
这“恩宠”来得突然,且毫无实质。没有晋升,没有赏赐,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口谕。但它带来的关注和潜在的危险,却比任何实质奖赏都更沉重。
我更加深居简出,将全部精力投入暖房的花草之中。那些绿玉兰和茶花被我照料得愈发精神,甚至在冬日里提前绽出了几朵怯生生的花苞。侍弄它们时,我能获得片刻的平静,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手指拂过湿润的泥土和柔嫩的花瓣,是一种真实的、可掌控的触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我正在暖房里检查一株茶花的叶片,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钱管事,那脚步更轻,更稳。
我回头,看见严姑姑不知何时已站在暖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我,和那些生机盎然的花草。
“严姑姑。”我连忙放下花剪,屈膝行礼。
“气色好些了。”严姑姑走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陛下过问了你的事。”
我的心微微一紧。
“夏荷招了,是她私自藏匿禁药,因你发现端倪,恐事发,遂买通两个混入宫中的闲杂太监,意图灭口。与昭华宫其他主子无关。”严姑姑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陛下已下旨,夏荷罪无可赦,杖毙。其御药房表舅,革职查办。相关失察人员,各有惩处。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为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夏荷成了唯一的罪人,被推出来承担了所有。林贵妃干干净净,毫发无伤。甚至,因为“管教不严”而可能产生的一丝牵连,也在这迅速果断的处置中被抹平了。
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皇后与贵妃之间某种默契的结果?我无从得知。但我知道,所谓的“严查”,在触及某个层面时,便戛然而止。夏荷不过是枚被舍弃的棋子。
“皇后娘娘让我告诉你,”严姑姑继续道,“你此番受惊,且揭露禁药有功。但陛下既有口谕,娘娘便不再另行安排。你且在百卉司安心当差,修身养性。该你的,日后自有分晓;不该想的,莫要徒劳。”
恩威并施。既点明了我那点“功劳”,又警告我不要因皇帝的偶然关注而生出非分之想,更不要试图借着“苦石脂”之事再做文章。皇后在告诉我,我能活下来,并且得到眼下这点特殊的“清静”,已是她与皇帝共同给予的恩典。我要做的,就是安分守己,等待。
“奴婢明白。谢皇后娘娘恩典,谢姑姑提点。”我低头应道,语气恭顺。
严姑姑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她走到那株打了花苞的茶花前,看了片刻,忽然道:“花养得不错。陛下昨日陪太后游园,路过百卉司外,曾向太后提及,此间暖房有绿玉兰冬日吐蕊,倒是奇景。”
我心中一震。皇帝连这种小事都记得?还特意说与太后听?
“太后素喜雅致花草。”严姑姑像是随口一提,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暖房。
她走后,我站在原处,久久未动。严姑姑最后那句话,绝非无心。这是在暗示,我以及百卉司,或许已经进入了更高一层的视线——太后的视线。是因为皇帝那句随口的话,还是另有原因?
恩宠,像一层薄雾,看似将我笼罩,实则虚幻而危险。它让我暂时安全,也让我成为更多人瞩目的焦点。贵妃那边虽暂时偃旗息鼓,但经此一事,仇怨必然更深。皇后将我置于此地,是保护,也是观察,或许还在评估我的“价值”。而皇帝……他那日的出现和随后的口谕,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深意?
我走到窗边,看向暮色中沉寂的宫殿轮廓。飞檐叠嶂,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不能沉溺于这虚假的安宁,也不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冲昏头脑。夏荷的死,说明了这宫廷法则的残酷——棋子随时可弃。而我,现在或许连棋子都还算不上,只是一枚偶然落入棋局、引起了棋手一丝兴趣的意外石子。
我要做的,是在这暂时的屏障内,更快地成长,更清晰地看清局势。严姑姑提到太后……这是一个新的信息。太后,后宫最尊贵的女人,虽已不大过问具体事务,但其影响力毋庸置疑。若能……
我摇了摇头,打断自己有些发散的思绪。眼下,还是先脚踏实地。照顾好这些花,不出差错,继续扮演好这个安静、本分、略有巧思的莳花宫女。同时,要更谨慎地收集信息,无论是通过素心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还是通过百卉司本身这个人迹相对混杂的环境。
恩宠如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潮水退去之前,我必须让自己变得足够坚韧,或者,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艘船。
暖房内,灯火初上,映照着那些静静生长的花草。我拿起水壶,开始给一盆绿玉兰浇水,动作轻柔而稳定。
水面倒映出我平静的眉眼,和眼底深处那簇不曾熄灭的、属于苏瑶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