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风云突变
百卉司的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滑向年关。皇帝的口谕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许多明面上的麻烦挡在了外面。然而,墙内的寂静,却更让人心头发慌。我照旧侍弄花草,绿玉兰开过了,茶花也到了盛放的尾声,暖房里换了新的品种,是几株名贵的素心腊梅,正打着细小的花苞。
严姑姑那日之后,再未出现。凤仪宫取花的频率恢复了平常,再无特别。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偶尔被陛下提起一句的普通宫女。
但我知道不是。
素心设法托人捎来口信,只有寥寥几句:浣衣局无事,张嬷嬷近来常被叫去问话,回来脸色总是不好;昭华宫那边,林贵妃前几日感染风寒,陛下亲自去探视过两次,赏了不少珍稀药材;还有,听说前朝近来似乎不太平,有几位大臣被申斥了,但具体为何,她们底层宫女无从知晓。
前朝?我的心微微一动。后宫与前朝,从来息息相关。皇帝对林贵妃的探视和赏赐,是在安抚吗?因为夏荷之事?还是另有缘由?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开始张灯结彩,准备除夕盛宴。百卉司也领到任务,需提供大量新鲜、喜庆的盆栽点缀各宫。钱管事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也比平日劳累许多。
就在这忙乱之中,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如同冬日惊雷,猝然炸响——
皇帝病了。
起初只是说染了风寒,罢朝一日。但紧接着,连续三日未朝。太医院的院正、副院正日夜守在乾元宫(皇帝寝宫),各种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去。宫中的喜庆气氛像是被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沉闷。
皇后下令,各宫妃嫔无诏不得前往乾元宫探视,以免惊扰圣驾。她自己则搬到了乾元宫附近的偏殿居住,亲自照料汤药。凤仪宫暂时由严姑姑代为打理。
林贵妃的风寒似乎也加重了,昭华宫闭门谢客。但有心人注意到,昭华宫与外界传递消息的频率,并未减少。
前朝的波澜似乎更大了。隐约有风声传出,有御史弹劾几位与林贵妃母家关联密切的官员,罪名是贪渎、结党。而另一些支持皇后家族的清流官员,则上书恳请陛下保重龙体,言辞恳切,却也暗指有人趁陛下不豫,搅动风云。
一时间,宫廷内外,暗流汹涌。权力的天平,因为皇帝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开始了危险的摇摆。
我所在的百卉司,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钱管事被内务府叫去问了几次话,回来时面色灰败,嘴里喃喃着“要变天了”。分配给各宫的花草盆栽,要求愈发苛刻,有时今日指定送去,明日又因“主子心情不佳”或“不合时宜”而被退回,甚至遭到斥责。
我敏锐地察觉到,退回盆栽最多的,往往是那些与皇后或林贵妃关系微妙的中立妃嫔宫殿。她们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风向,或者,表达着某种不安。
这天,我奉命将两盆开得正好的金边瑞香送往德妃所居的景阳宫。德妃位份不低,但性子淡泊,平日不争不抢。景阳宫果然气氛凝滞,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交接盆栽的宫女神色惶惶,低声催促我快走。
我刚离开景阳宫不远,在一个拐角处,差点与一队匆匆而行的人撞上。为首的是两个面生的嬷嬷,衣着体面,脸色严肃,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她们走得很快,方向似乎是……百卉司?
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闪身避到廊柱后。等她们过去,我加快脚步往回赶。
回到百卉司院子,果然看见钱管事正点头哈腰地陪着那两个嬷嬷说话,旁边还站着凤仪宫的严姑姑,只是严姑姑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苏瑶,过来。”钱管事看见我,连忙招手,额上见汗。
我走过去,屈膝行礼。
其中一个吊梢眼的嬷嬷上下打量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就是苏瑶?那个陛下金口说过话的?”
“是,奴婢苏瑶。”我垂首答道。
“模样倒还周正。”吊梢眼嬷嬷语气不明,转向严姑姑,“严妹妹,皇后娘娘既然将六宫事宜暂托于你,这事儿,你看……”
严姑姑淡淡道:“李嬷嬷是宫中老人,按规矩办便是。皇后娘娘只嘱咐,凡事需有凭据,不可冤枉了人,也不可纵容了小人。”
李嬷嬷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这是自然。”她看向我,语气陡然转厉,“宫女苏瑶,有人举发你利用照料花草之便,私藏、传递不明药物,意图不轨!你可认罪?”
私藏传递药物?又是药物!
我心头剧震,立刻跪下:“奴婢冤枉!奴婢在百卉司只管莳花弄草,从未接触过任何药物,更遑论私藏传递!请嬷嬷明察!”
“冤枉?”李嬷嬷冷哼一声,“搜一搜,便知真假!来人,去她的住处,还有她负责的暖房,仔细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她身后那几个小宫女立刻如狼似虎般冲向我住的小屋和东三暖房。钱管事想说什么,看了看严姑姑和李嬷嬷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严姑姑静静地站着,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看着那些人翻箱倒柜。暖房里的花盆被粗暴地挪开,泥土被扒开检查;我的小屋更是被翻得一片狼藉,连床板都被掀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翻找的声音,院子里静得可怕。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栽赃陷害,无非是那几种手段。她们既然敢来,必然是做好了准备。
果然,片刻后,一个宫女从暖房角落一个闲置的空花盆底下,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高声叫道:“找到了!”
李嬷嬷眼睛一亮,快步过去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李嬷嬷厉声问我。
“奴婢不知。”我咬牙道。这分明是裁缝!
“不知?”李嬷嬷将粉末凑近鼻尖嗅了嗅,又递给旁边一个似乎懂些药理的宫女。那宫女仔细看了看,低声道:“嬷嬷,这……这像是‘番泻叶’磨的粉,用量大了,会致人腹泄虚弱……”
番泻叶?不是剧毒,但若给病中体虚之人用上……
“好啊!”李嬷嬷勃然作色,“陛下龙体欠安,你竟敢私藏此等污秽之物,其心可诛!说,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想谋害陛下?”
这罪名,足以让我死一万次。我猛地抬头,看向严姑姑:“严姑姑!奴婢冤枉!这绝非奴婢之物!定是有人趁奴婢不备,放入暖房栽赃!求姑姑明鉴!”
严姑姑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她缓缓开口:“苏瑶,物证在此,你空口喊冤,难以服众。”
我的心凉了半截。连严姑姑也……
李嬷嬷得意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将这贱婢拿下,押往慎刑司!严刑拷问,不怕她不招出同党!”
两个粗壮的嬷嬷立刻上前来扭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圣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愣,动作僵住。
只见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院内狼藉和跪在地上的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百卉司众人接旨。”太监展开圣旨,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以严姑姑为首,院内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百卉司宫女苏瑶,性敏心细,侍弄花草颇有巧思。太后近日凤体亦感微恙,思及清新雅致之物以怡情。特擢升宫女苏瑶为正八品司苑,即日起调往慈宁宫小花园听用,专司侍奉太后花草事宜。钦此。”
圣旨念完,院内一片死寂。
李嬷嬷张着嘴,脸色变幻不定。严姑姑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钱管事则是彻底呆住了。
我也愣住了。升迁?调往慈宁宫?侍奉太后?在这我被诬陷私藏药物、即将被打入慎刑司的关头?
那宣旨的太监合上圣旨,走到我面前,将圣旨递过:“苏司苑,接旨吧。”
我如梦初醒,双手接过圣旨,触手是冰凉的绢帛:“奴婢……臣接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因激动和意外而微微发颤。
太监点点头,又看向李嬷嬷和严姑姑,语气平淡:“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太后喜静,慈宁宫的事,自有太后和咱家操心。无关人等,就不必费心了。”
这话,是对李嬷嬷,或许也是对皇后一系的敲打。
李嬷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是,公公说得是。”
严姑姑此时才抬起头,神色已恢复平静,对宣旨太监福了福身:“有劳公公。苏瑶得太后青眼,是她的福分。臣妾定当禀明皇后娘娘。”
宣旨太监不再多言,看了我一眼:“苏司苑,收拾一下,随咱家去慈宁宫谢恩吧。”
我看着手中明黄的圣旨,又看看地上那包可笑的“番泻叶粉”,再看看神色各异的众人。
风云突变。
皇帝的病,太后的旨意,将我直接从漩涡边缘,拉向了另一个看似尊荣、实则可能更加莫测的境地。
危机似乎解除了,但真的解除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圣旨。
新的战场,在慈宁宫。而召我前去的那位至高无上的太后,又是怎样的心思?
路,从来都不平坦。但至少,我又向前走了一步。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走向我那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小屋,开始收拾寥寥无几的行李。
慈宁宫,太后。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