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露锋芒
公司的玻璃门映出我略显陌生的倒影。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前台的莉莉照例笑着打招呼:“林哥早!今天气色不错嘛。”她总是这么有活力。前世,在我出事之后,她是少数几个没有在背后议论我,反而偷偷给苏瑶塞过一张鼓励纸条的人。
“早。”我点了点头,笑容比平时淡了些,但足够礼貌。
走进办公区,熟悉的格子间,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和低语声。我的座位靠窗,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一切都和记忆中那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如果没有我脑子里多出的那些记忆的话。
项目组的碰头会定在九点半。还有时间。
我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我用笔写下几个关键词:李刚、王局长、10月29日(庆功宴)、星海投资项目(假)、数据造假案、替罪羊计划。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前世的伤口上,也扎在我此刻清醒的头脑里。我必须把已知的碎片串联起来,找出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前世,李刚在今天的碰头会后,“恰好”在楼下咖啡厅与我偶遇。他的开场白是什么来着?对了,是夸我会上发言有见地,然后“顺口”提到最近资本市场有个热点,问我有没有兴趣了解。
当时我被恭维得飘飘然,毫无戒心地跟他聊了下去。
这一次,我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抗拒,引起他的疑心。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突兀的理由,避开这次初始接触,打乱他第一步的节奏。
正思考着,隔壁工位的陈峰探过头来:“林羽,听说今天李总会来旁听我们的会?他可是大金主,你待会儿可要好好表现啊。”
李总,就是李刚。他不仅是合作方代表,还是公司某个重要基金的有限合伙人之一,确实有资格“旁听”。
“嗯,知道。”我淡淡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陈峰是个消息灵通但也爱八卦的人,前世没少传播关于我的流言,虽然可能并非出于恶意,但客观上加剧了我的孤立。
九点二十五分,我拿着准备好的资料,走向会议室。在门口,我遇到了项目经理周姐。她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对下属要求严格但还算公正。
“林羽,准备得怎么样?李总今天可能会问些尖锐的问题,数据部分你一定要吃透。”周姐嘱咐道。
“周姐放心,核心数据我都反复核对过,备用方案也准备好了。”我回答得沉稳。这个项目本身没有问题,前世也是成功收尾的。问题出在项目之外。
周姐满意地点点头,推门进了会议室。
我也跟着进去。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我的目光扫过,很快定格在靠主位右侧的那个男人身上。
李刚。
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微笑着和旁边公司的一位副总说话,看起来儒雅又精明。只有我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贪婪和狠毒。
他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目光与我相接。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朝我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对一个有潜力的后辈的例行鼓励。
我垂下眼帘,拉开椅子坐下,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没有前世初见时的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会议开始,周姐主持会议,各方汇报进展。轮到我的部分时,我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讲解方案、展示数据、回答提问。我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关键处还特意点出了几个前瞻性的风险点和应对策略——这些都是前世项目后期实际遇到,但此时尚未暴露的问题。
我看到几位领导微微颔首,周姐眼中也流露出赞许。李刚则一直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我讲到某个技术实现细节时,我故意引入了一个当前行业内在争议、但未来半年会被证实为最优解的方案B,并简要对比了现在主流方案A的潜在缺陷。这个话题有些超纲,也略带风险。
果然,一位技术出身的副总监提出了疑问:“方案B的理论是不错,但目前缺乏大规模应用案例,稳定性存疑,我们现在采用成熟的方案A是不是更稳妥?”
这正是我想要的。我早有准备,用严谨但不激进的语气阐述了方案B的迭代数据和几家先锋实验室的测试结果,同时承认其风险,但强调这是值得关注的技术方向。
讨论变得稍微热烈起来。李刚在这时开口了,他笑着看向我:“林工对技术趋势很敏感啊。不过,就像王副总监说的,项目稳妥第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平衡风险和收益。”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前辈的中肯提醒,无可指摘。
我微微躬身:“李总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周全了。目前项目肯定以落实方案A为主,方案B只是作为技术储备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态度谦逊,但该表达的观点已经表达了。
这个小插曲让我成功地在领导们,特别是李刚面前,树立了一个“有想法但懂分寸”的年轻技术骨干形象,而不是前世那个被他轻易贴上“急于求成、渴望认可”标签的猎物。
会议按部就班地结束。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我知道,按照“剧本”,李刚会稍作停留,然后“偶遇”我。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磨蹭着整理文件,等待可能的机会。而是在会议一结束,就快步走到周姐身边,用不大但足够附近人听到的声音说:“周姐,关于刚才会上提到的第三方接口测试数据,我发现早上收到的最新版本和昨晚我们核对的有细微出入,可能需要紧急复核一下,我怕影响下午的联调。”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不大不小的问题,是我早上提前检查时发现的。用它作为借口,天衣无缝。
周姐果然皱起眉:“有这种事?走,赶紧去你工位看看。”
“好。”我立刻应道,拿起资料,跟着周姐匆匆离开了会议室。自始至终,我没有再看向李刚的方向。
用眼角余光,我能瞥见李刚似乎正准备朝我这边走来,但我和周姐迅速的离开显然打断了他的计划。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转向旁边的副总,继续聊起了别的话题。
第一步,成功避开。
回到工位,我和周姐很快核实了数据,确实是一个传输过程中的格式错误,通知对方修正即可,虚惊一场。周姐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多亏你细心。好了,忙你的吧。”
周姐离开后,我坐在椅子上,并没有感到轻松。这只是改变了初次接触的时机,李刚不会就此放弃。他一定会寻找下一次机会。而我的目标,不仅仅是躲避,更要主动出击,在他布下的网里,提前埋下我自己的钉子。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前世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其重要性的行业内部论坛。这个论坛实名认证严格,里面有很多干货交流和灰色地带的“小道消息”。我用早已忘记的密码试了两次,成功登录。
我搜索了“李刚”、“星海投资”以及王局长分管领域相关的几个关键词。浏览着那些零散的帖子,结合前世的记忆,一些模糊的线索开始变得清晰。
我发现,大约在半年前,论坛里就有人匿名质疑过“星海投资”某个项目的回报率真实性,但帖子很快被删除了。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回帖,提到李刚和某个建材公司的老板走得很近,而那家建材公司,似乎牵涉进一桩市政工程的投诉里,那工程正好归王局长那条线管。
这些信息碎片,在前世的我看来可能毫无关联,但现在,它们像散落的拼图,在我脑海中开始拼接。
我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包括发帖人的ID(虽然很可能是马甲)、时间点、以及提到的相关公司和人名。
接着,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我注册了一个全新的、无法追踪的邮箱,然后,从网络收集了几份关于那家建材公司负面报道的公开新闻(目前还不多),连同论坛里那条被删除帖子的截图(我凭记忆找到了快照页面),一起匿名发送到了本市一家以敢言著称的媒体报料邮箱。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是提供了线索,并暗示其中可能涉及利益输送,建议深入调查。
我知道这很可能石沉大海,或者短期内不会有什么效果。但这就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会扩散。我要的,就是搅动这潭水,让一些隐藏的东西不得不动起来。只要他们动,就可能露出破绽。
做完这一切,已是中午。我关掉网页,清理了痕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瑶发来的消息:“午饭吃了吗?别又忙忘了。”
我看着屏幕上简单的问候,冰冷的内心淌过一丝暖流。回复道:“正准备去吃。你呢?”
“和同事一起吃沙拉。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你做的我都喜欢。”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我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变得锐利。
保护这份平凡温暖的代价,就是必须清除掉所有潜在的威胁。
下午的工作波澜不惊。我刻意保持着正常的工作节奏和人际交往。李刚没有再出现在公司。
下班时,我没有立刻离开。等到大部分同事都走了,我才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写字楼大门,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
我站在路边,看似在等车,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那家李刚前世约我谈话的咖啡馆。灯光柔和,客人不多。
这一次,我不会走进那里。
但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今天的小小改变和试探,或许已经引起了蝴蝶效应。李刚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呢?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幸福家园小区。”我说出了家的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霓虹闪烁,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掩盖着无数暗流涌动。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初露锋芒,不仅仅是在会议上提出不同见解。更是悄无声息地,在敌人还未察觉时,落下了第一颗偏离他们剧本的棋子。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出招了。
而我,已经做好了接招,并且反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