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黑客同盟
皮卡在废铁镇迷宫般的棚户区和锈蚀管道间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个挂着“液压零件批发”幌子的仓库后门。卷帘门在车后迅速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窥探。
仓库内部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械残骸和走私来的义体部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角落被清理出一片空间,几张破沙发围着几张充当桌子的金属货箱,几台显示器闪烁着幽幽的光芒,线缆像藤蔓一样在地上爬行。
艾丽跳下车,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我的状况。“没受伤吧?有没有被他们的扫描波束擦到神经接口?”
“没有,断得快。”我摇摇头,从车上下来,腿还有点软。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
老K熄了火,摘掉防风镜,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左眼被一只廉价的红色光学义眼取代的脸。他走到一个简陋的料理台边,倒出三杯浑浊的合成液体,递给我和艾丽一杯。“压压惊,小子。说说,你到底摸到什么了,惹得摩根放狗咬人?”
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劣质酒精的味道冲得喉咙发辣。我简单说了昨晚那个神秘信号,它的编码特征,碎片化的结构图,以及“M.S.”的缩写。最后,描述了刚才追踪时遭遇的凶猛反击。
“古老的编码?主动躲避追踪,又规律出现?”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从一堆显示器后面传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里站起身,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染了几绺荧光绿色的短发,脸上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增强现实眼镜,镜片上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她叫“蛛蛛”,是这片地下网络里小有名气的数据捕手和信息贩子,也是老K的常客,或者说,半个合伙人。
蛛蛛走到光线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她的眼镜反着光。“你捕获的信号特征码,还有你遭遇反击时记录下的‘天幕’协议攻击模式样本,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终端里加密保存的副本传输过去。蛛蛛将其导入自己的系统,眼镜上的数据流瞬间加速。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
几分钟后,蛛蛛轻轻吹了声口哨,调出了一幅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你的感觉没错,林羽。这不是摩根的常规风格。看这里——”她指着拓扑图上一条曲折的路径,“信号利用的跳板节点,有几个是‘幽灵节点’,理论上在二十年前的城市网络升级中就该废弃了,但它们的物理线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被完全切断。知道这些节点存在的人不多,会用它们来构建隐蔽通道的人更少。”
她又调出攻击模式的分析图。“反击你的‘天幕’协议,强度是标准巡查模式的十七倍,而且使用了三种非公开的渗透子协议。这不是防御,是猎杀。摩根在保护那个信号源,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保护那个信号源所指向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
老K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所以,那鬼信号是个饵?钓你这种好奇的猫?”
“不完全是。”我盯着拓扑图,“如果是纯粹的陷阱,信号没必要用那种难以破解的古老编码,也没必要设计得如此隐蔽。它更像是一种……加密的呼救,或者警告。发送者希望有人能注意到,但又不希望被摩根轻易截获。”
艾丽靠在沙发旁,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密的螺丝刀,眉头微蹙:“发送者可能也是摩根的敌人,或者内部的反抗者。‘M.S.’标注的结构图,也许是摩根安全的某个秘密设施。”
“这就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及更多的人手了。”蛛蛛推了推眼镜,“单打独斗,下次可不一定能跑掉。‘清道夫’的作战记录我黑到过一些,他们通常三队轮换,配备重火力义体和网络支援。你运气好,这次来的可能只是先遣侦察型。”
我明白她的意思。追踪那个信号,对抗摩根,靠我一个人,甚至加上艾丽和老K,远远不够。我需要同盟,需要同样在阴影中活动,对科技巨头不满,且拥有专业技能的人。
“你有合适的人选?”我问蛛蛛。
蛛蛛的嘴角扯出一个有点狡黠的弧度:“曙光城的下水道里,藏着不少‘老鼠’。有些只想偷点数据换钱,但也有一些……对把城市变成巨型公司的囚笼,感到恶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藏身在老K的仓库里。艾丽帮我重新检查并加固了神经接口的防火墙,蛛蛛则利用她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放出一些经过伪装的信息碎片,试探着寻找可能的盟友。
回应比预想的要快,也更谨慎。
第一个联系过来的是个自称“渡鸦”的家伙。他的通讯信号加了多层伪装,声音经过严重扭曲。“我对古老的编码术有点研究,”渡鸦的电子音嘶哑难辨,“你提到的信号特征,和我几年前在挖掘旧时代军事网络残骸时见过的一种‘信鸽’协议很像。那不是民用的东西。”
第二个加入的是一个沉默的壮汉,叫“堡垒”。他几乎不说话,右臂是粗犷的军用级液压动力义肢,据说曾经是某公司安保部队的成员,因为拒绝执行一次针对平民聚居区的“清理”命令而被除名。他负责评估我们可能面临的实体威胁,并加固这个临时据点的物理防护。
第三个则是个年轻的黑客,代号“钥匙”。他擅长破解各种门禁和物理锁具,对城市基建管道的布局了如指掌,自称能“打开曙光城任何一扇不上锁的门——以及很多上了锁的”。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技术狂热和对现状不满的光芒。
我们的小团体就这样初步成型。没有正式的誓言,没有严密的层级,更像是因为共同的好奇心和对摩根科技这座大山隐约的敌意而聚在一起的流浪者。蛛蛛是我们的情报中枢和信息屏障;渡鸦负责深挖信号和编码背后的历史与技术脉络;钥匙规划潜入和撤离的物理路径;堡垒提供安全保障和武力分析;艾丽负责所有人的义体维护、医疗支援,并利用她诊所的渠道获取一些难以入手的电子元件;老K则提供场地、部分物资,以及他那辆改装皮卡作为交通工具。
而我,某种程度上成了串联这一切的节点,也是最初发现信号的人,自然承担起了协调和主要破解的任务。
在相对安全的内部网络上,我们共享了各自掌握的信息。渡鸦带来了他关于“信鸽”协议的资料,那是一种设计用于极端恶劣通信环境下、点对点传输关键信息的军用编码,特点是抗干扰能力强,但传输效率低,且需要专用的解码器。
“如果真是‘信鸽’的变种,”渡鸦分析道,“那发送者一定拥有,或者能接触到旧时代的军事级设备。而且,他试图传递的信息,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需要动用这种几乎被遗忘的保险手段。”
钥匙则根据我提供的最后信号坐标碎片,结合他对城市地图的记忆,大致圈定了一个区域:“靠近中环,老工业区边缘,那里现在大部分是摩根科技的仓储和物流中心,但地下管网极其复杂,有很多废弃的工厂地下室和防空掩体。如果摩根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藏在那里,很合理。”
堡垒检查了该区域的公开安保报告和少量能黑入的监控日志,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物资运输记录——一些标注为“工业耗材”的集装箱,其运输频率和终点仓库的规模对不上号。
“他们在往那里运东西,或者从那里运走东西,规模不小,而且掩饰得很好。”堡垒言简意赅。
蛛蛛整合了所有信息,尝试进行更深的网络刺探,但目标区域的网络被“天幕”严密保护,几乎无缝可钻。“不过,”她补充道,“我捕捉到一些非常微弱的、周期性出现的异常能量读数波动,来自那个区域的地下。不是标准的工业用电模式,更像是……大型精密设备,或者某种反应堆的待机脉冲。”
所有的线索,碎片化的图像、古老的编码、严密的防卫、异常的能量波动、神秘的运输……都像磁石一样,指向那个被摩根重重保护的区域。
“我们需要更接近。”我看着临时拼凑起来的线索板,上面贴满了便签和打印出来的模糊图像,“需要知道那下面到底是什么。那个信号想告诉我们什么。”
艾丽调试着几枚微型侦察无人机,头也不抬:“硬闯是找死。上次的‘清道夫’只是开胃菜。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我们看到里面,又不会立刻被碾碎的计划。”
钥匙舔了舔嘴唇,眼睛发亮:“从地下管网入手。那些老旧的通风管道、排水渠、电缆通道……总有‘天幕’覆盖不到的死角。给我点时间,我能找到一条‘路’。”
渡鸦的电子音响起:“同时,我可以尝试逆向分析那种编码的规律。如果它能规律性出现,也许我们能预测下一次发送的时间或大致方向,甚至……尝试发送一段简短的回应。”
回应?这个想法让我心中一动。如果发送者真的是盟友,是困在摩根内部的知情者,那么建立联系,或许能获得至关重要的内部信息。
风险极大。任何主动的通讯都可能被“天幕”捕获,暴露我们的位置和意图。
但缩在这里,永远只能猜测。
我看向仓库里这些新认识的、背景各异的同伴。他们的脸上有警惕,有怀疑,但也有被点燃的兴趣和隐隐的斗志。在这个被巨头阴影笼罩的城市,我们这些人,就像是散落在角落里的火星。
“钥匙,尽快找出可能的潜入路径。渡鸦,继续分析编码,寻找安全回应的可能性。蛛蛛,密切监控目标区域的一切网络和能量异常。堡垒,评估所有路径的实体风险。艾丽,准备必要的潜入和应急装备。”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某种沉重的责任压在了肩上,但同时也有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胸腔涌动。
“我们得看看,摩根到底在藏什么。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仓库里昏暗的灯光下,几个人影各自点头,沉默地投入了工作。外面,曙光城的光污染依旧,上层区的霓虹幻梦与下层区的锈蚀现实,依旧被无形的壁垒分隔。
但在这个隐藏的角落,一缕微弱的、反抗的火苗,已经悄然点燃。目标,直指那庞大系统看似坚不可摧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