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入虎穴
钥匙花了三天时间,才从一堆发霉的市政蓝图和私自测绘的地下管道图里,拼凑出一条可能的路径。
“这里,”他在中央的全息地图上标出一条蜿蜒的红色虚线,线的一端在我们所在的废铁镇边缘,另一端则指向那个被圈定的老工业区地下。“主要利用一段废弃的工业废水排放渠,直径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渠体是上世纪中期的强化混凝土,能有效屏蔽大部分常规扫描。出口在这里——”他放大一个点,“一个早已停用的地下配电室维护井,距离我们推测的核心区域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
“三百米,”堡垒抱着粗壮的手臂,声音低沉,“地面上是摩根的全天候监控区,地下情况不明。这段路,是真正的鬼门关。”
蛛蛛调出了配电室周边零星的监控画面和传感器数据。“维护井出口附近没有活跃的电子信号,物理锁具是老式的机械结构,这对钥匙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一旦离开管道,进入可能被‘天幕’次级传感器覆盖的区域,我们的电子设备,甚至你们的义体,都可能成为信标。”
艾丽已经准备好了装备。几套轻便的暗色潜入服,表面涂有吸收特定波段雷达波的涂料;几个经过屏蔽处理的便携终端;以及最重要的——她称之为“阴影披风”的一次性局部信号抑制器,启动后能在短时间内形成一个扭曲扫描的小范围场。
“只能撑十五分钟,”艾丽警告,“而且对高强度的定向扫描效果有限。十五分钟内,要么找到安全的遮蔽点,要么撤离。”
渡鸦的工作也有了进展。“编码的规律比我想的还要古老,夹杂了一些早期人工智能协议的握手信号特征。”他那经过扭曲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这不是单纯的‘信鸽’。它像是一个……引导协议的一部分。我尝试用类似的语法,编译了一段极简的、不含具体信息的‘收到’信号。但发送风险极高,一旦被‘天幕’捕获并解析,我们的通讯习惯和部分技术特征就会暴露。”
“先不发送。”我做出了决定,“等我们更接近目标,亲眼看到些什么之后,再决定是否联系。现在,准备潜入。”
行动定在凌晨四点,城市电力系统进行短暂例行负荷调整的时段,监控系统的冗余备份会有几秒的切换间隙,网络流量也相对最低。
我们分头行动。蛛蛛和老K留在仓库,负责远程监控和干扰支援,准备接应。堡垒、钥匙、艾丽和我执行潜入。堡垒打头阵,负责应对可能的实体威胁;钥匙负责开道和认路;艾丽携带医疗和应急装备;我则背负主要的探测和破解设备。
废弃的废水渠入口隐藏在一条臭气熏天的垃圾转运站后面。钥匙用自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锈死的栅栏。一股陈年的腐臭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渠内一片漆黑,只有头盔上的微光夜视仪勾勒出潮湿、布满滑腻苔藓的管壁。
我们鱼贯而入,弯腰前行。渠内寂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声。耳机里传来蛛蛛压低的声音:“路径清晰,未检测到异常活动。保持静默。”
三百米的直线距离,在曲折狭窄、需要时刻警惕脚下湿滑的管道里,显得格外漫长。二十分钟后,钥匙停下了,指了指头顶一个锈蚀的圆形铁盖。全息地图显示,上面就是那个废弃的配电室。
堡垒示意我们后退,他独自上前,用液压义肢抵住铁盖,缓缓发力。轻微的金属变形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铁盖被无声地顶开一条缝。堡垒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猛地将铁盖推开,率先爬了上去,迅速环顾四周后,才向我们招手。
配电室不大,布满灰尘和蛛网,老式的配电柜门敞开着,里面的铜排早已被拆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臭氧味和更隐晦的、类似大型机房散热的风扇声。钥匙找到了通往更深处的门——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锁果然是老式的机械结构。他只用了几秒钟和两根特制的探针就打开了它。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铺着金属格栅的维修通道,灯光昏暗,每隔一段距离才有惨白的应急照明。风扇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低沉的、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运转。
“能量读数在上升,”蛛蛛的声音带着紧绷,“小心,你们已经进入‘天幕’次级传感器的理论覆盖边缘。启动‘阴影披风’。”
我们互相点头,启动了披风。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涟漪从我们佩戴的小型发生器上扩散开,包裹住身体。
沿着维修通道下行,温度逐渐升高。通道两侧开始出现粗大的、包裹着隔热材料的管道,上面印着摩根的标志和一些看不懂的工程编号。我们经过几个岔路口,堡垒根据蛛蛛的远程指引选择方向。通道里异常干净,没有灰尘,显然有定期的维护。
“前面有活动信号,”蛛蛛突然警告,“两个,可能是巡逻的自动机兵。避开它们,左转,走通风管道岔路。”
钥匙迅速找到通风管道的检修口,撬开栅栏。我们钻了进去,在狭窄的管道里匍匐前进。下方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金属脚步声,两具履带式、配备扫描探头的自动机兵匀速驶过。
躲开机兵,我们继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维修通道变成了更规整的走廊,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材质,天花板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平板灯。这里看起来不像废弃的工业区地下室,更像某个高科技设施的内部。
“我们可能已经进入目标建筑的主体了,”艾丽低声道,她正用便携扫描仪分析墙壁材质和空气中的微粒,“空气过滤等级很高,有微量的惰性冷却剂和……生物活性维持液的痕迹。”
生物活性维持液?那通常是用于高级医疗舱或者……
我的心跳加快了。走廊前方出现了一道气密门,门旁有身份识别终端和摄像头。这是真正的防线。
“不能再前进了,”堡垒说,“这道门的安防等级不是我们能破解的。”
我靠近门边的终端,它处于待机状态,屏幕暗着。我尝试用物理接口接入,终端屏幕亮起,弹出摩根内部网络的登录界面,防御等级极高。
“等等,”渡鸦的声音突然插入通讯,“林羽,看你三点钟方向,墙角底部,是不是有一个不起眼的、老式的有线数据传输接口?像是上世纪预留的维护端口?”
我依言看去,果然,在合金墙裙的角落,有一个被灰尘半掩的、标准RJ45形状的接口,与周围崭新的环境格格不入。
“可能是早期建设时预留,后来被‘天幕’系统覆盖时忽略的冗余线路,”渡鸦语速加快,“试试看,用我给你的那个适配器,它模拟的是旧式工业控制协议,也许能绕过高级别的逻辑认证,直接访问底层设备日志或环境监控子网。”
我取出那个不起眼的黑色适配器,接上便携终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另一端插入那个布满灰尘的接口。
终端屏幕闪烁了几下,跳过一个华丽的图形登录界面,直接进入了一个字符滚动的命令行。背景是单调的绿色,提示符闪烁着。
“进来了!”我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是环境监控和基础设备控制的独立子网,权限很低,但……能看到一些东西。”
我快速浏览着可访问的目录。空调状态、备用电源日志、管道压力……然后,一个名为“核心试验区A-7日志(只读)”的文件夹吸引了我的注意。点开,里面是近几个月按日期排列的文本记录。
我随机点开最近的一份。
日期: 10.27 试验区: A-7 项目代号: 普罗米修斯 状态: 第43批受试体接入。神经同步率稳定在78.5%,意识抑制协议运行正常。未出现预期外的集体意识涟漪。生命体征监测:稳定。准备进行下一阶段服从性压力测试。 备注: M.S.主管要求加快进度。原料供应渠道需进一步隐蔽。
“普罗米修斯……受试体……意识抑制……服从性测试……” 艾丽凑过来看着屏幕,脸色变得苍白。
我又点开更早的一份。
日期: 9.15 试验区: A-7 项目代号: 普罗米修斯 状态: 第22批受试体。出现大规模神经排斥反应,37%受试体脑死亡。怀疑与底层‘信鸽’残留协议冲突。已净化处理。建议彻底扫描并清除所有受试体潜在的历史协议烙印。 备注: 代价可控。继续。
净化处理。脑死亡。原料。
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摩根在这里进行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实验。他们在用人做实验,试图用技术手段抑制甚至控制人的意识,制造“服从”的个体。而“信鸽”残留协议……难道那个神秘信号,与这些“受试体”有关?是某个未被完全“净化”的受试体发出的?还是知情者的警告?
“找到证据了……”我喃喃道,手指因为愤怒和寒意有些发抖。我必须拷贝这些数据。
就在我开始下载日志文件时,终端屏幕突然剧烈闪烁,绿色的命令行界面被强行切入,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
【检测到未授权协议访问底层日志】 【触发二级警报】 【定位信号已发出】 【安全协议‘清道夫’已激活】
尖锐的、被压抑的警报声在走廊尽头隐隐响起。
“被发现了!快走!”堡垒低吼一声,猛地将我拉离终端接口。
我们沿着来路狂奔。身后,金属摩擦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处。维修通道的灯光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闪烁不定。
“原路返回!快!”钥匙冲在前面,奋力推开我们进来时的防火门。
我们冲回废弃的配电室,身后追兵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堡垒最后一个出来,反手用液压义肢卡死了防火门,但这只能拖延片刻。
“蜘蛛!老K!我们暴露了!需要接应,在预设撤离点B!”我对着通讯器吼道。
“收到!坚持住!”老K的声音混杂着引擎的轰鸣。
我们从配电室的维护井跳回废水渠,不顾一切地往回跑。身后传来防火门被暴力破开的声音,以及自动武器上膛的清脆声响。
冰冷的渠水溅在身上,腐臭的空气灼烧着肺部。我们沿着来时的红色标记拼命奔跑,黑暗的管道仿佛没有尽头。
头顶,隐约传来了悬浮引擎的嗡鸣,正在快速接近。
风暴的中心,我们已经踏入。而代价,正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