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而不得,情深成殇

第十五章:绝望

湖边那场仓促而决绝的分手,像一场没有麻药的手术,过程短暂,痛感却绵长而剧烈地蔓延开来。

我逃也似的离开,不敢回头,直到跑回宿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才敢放任自己大口喘息,眼泪无声地汹涌。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残留着他绝望的力度和温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最后那声颤抖的“苏瑶”,和他眼中碎裂的光。

这一次,是我亲手打碎了那盏刚刚重新点亮不久的灯。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不接林宇的电话,不回他的信息,甚至换了去教室和图书馆的路线,彻底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我知道他在找我,室友们欲言又止地告诉我,林宇在宿舍楼下等过,在咖啡馆外徘徊过,托她们带话。我统统装作没听见,没看见。

心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白天,我用高强度的学习和工作填满它,一刻不敢停歇。实习任务加倍完成,课堂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仿佛只要身体足够疲惫,大脑就没有空隙去感受疼痛。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空茫的、尖锐的痛楚就会准时袭来,啃噬着我每一根神经。

我知道我的理由站不住脚。“累了”、“不合适”、“不是一个世界”,这些借口苍白得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林宇那么了解我,他一定不信。他越是执着地追问、寻找,我就越是害怕。害怕他知道真相,害怕他冲动之下与他母亲爆发更激烈的冲突,更害怕……父亲收下那笔钱的事被摊开在阳光下。那不仅仅是钱,那是压垮我自尊的最后一块石头,是我无法面对林宇、也无法面对自己的耻辱。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灰白。食欲也消失了,食堂的饭菜味同嚼蜡,勉强咽下去几口,胃里就一阵翻搅。镜子里的自己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神空洞,看不到一点光亮。

陈薇看不下去了,某天晚上硬把我拉到无人的楼梯间。“苏瑶,你到底怎么了?上次你和林宇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好友关切焦急的脸,鼻尖一酸,差点就要把一切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父亲“卖”了我?说林宇的母亲用钱羞辱我们全家?这太不堪了。我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的没事,薇薇。就是……就是觉得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我慢慢会好的。”

“好个屁!”陈薇又气又心疼,“你看看你的样子!林宇那边也不好过,我听他们系的人说,他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阴沉得很,课也不怎么上。你们俩这到底是互相折磨什么啊!”

互相折磨。是啊,我们又在重蹈覆辙。上一次分手,痛苦是鲜明而外放的,有眼泪,有争吵,有悔恨。而这一次,痛苦是内敛而窒息的,像一场缓慢的凌迟,沉默着,却刀刀见血。我们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他被蒙在鼓里的不解和愤怒灼烧,我被无法言说的真相和牺牲压垮。

更让我煎熬的是对父亲的担忧。那笔钱,他到底用了吗?他的身体真的没事了吗?我几次想打电话回家,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我怕听到父亲继续撒谎时声音里的愧疚,怕听到母亲旁敲侧击的询问,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崩溃,质问父亲为什么同意那样的交易。我不能。他们已经为我承受了太多,我不能再在他们伤痕累累的心上撒盐。

我只能从母亲偶尔打来的、例行公事般的电话里,捕捉一丝半点的信息。母亲说父亲吃了药,感觉好多了,让我别担心。语气平静,却总让我觉得有一层刻意的隐瞒。挂掉电话,那种无力感和自责感就更深一层。

一天下午,我在去实习公司的公交车上,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边。心跳骤停,定睛看去,却又不是他。只是相似的背影。那一刻,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思念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紧紧抓着扶手,才没有在摇晃的车厢里失态。

我还在想他。每分每秒。他的笑容,他的温度,他握着我手说“我们一起面对”时的坚定眼神……这些记忆非但没有随着分手而淡去,反而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生长,开出带着毒刺的花,一遍遍刺伤我。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所谓的“保护”,就这样推开他,伤害他,也把自己逼入绝境,真的对吗?我们两个人痛苦,再加上我父母的担忧和妥协,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回去找他,告诉他真相?然后呢?让他去对抗他母亲,让那笔钱的事情曝光,让我的家庭彻底成为他们母子之间的一根刺?让我们的爱情,永远背负着施舍与妥协的阴影?

无解。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向前是悬崖,后退是火海。

绝望不再是一种情绪,它成了我呼吸的空气,我栖身的底色。我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在这个城市里机械地移动。对学业,对未来,曾经有过的那些憧憬和规划,都失去了意义。活着,似乎只是为了承受这份没有尽头的痛苦。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我会生出一种阴暗的念头:如果当初没有撞到他,没有开始这一切,就好了。我还是那个从小镇来的、对未来充满简单期待的苏瑶,虽然平凡,至少心是完整的,是轻盈的。

可现在,心碎了,前途渺茫,爱不敢爱,恨无从恨。我被困在命运的漩涡中央,看着曾经紧握的手被强行掰开,看着曾经照亮彼此的光一点点熄灭,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冰冷的绝望之水,慢慢漫过口鼻。

我知道林宇还在某处,承受着同样的煎熬。我们像两艘在暴风雨中失散的船,明明能看到对方桅杆上最后一点微光,却隔着滔天巨浪,再也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一点点沉入永恒的黑暗。

而这黑暗,似乎就是我们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