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隐瞒
手机被我捡起来，屏幕已经摔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痕，像此刻我心脏上的纹路。我坐在图书馆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高大的书架，很久都没有动。那张偷拍的照片，那行冰冷的文字，反复在我眼前闪现。
林宇母亲冷漠的眼神，父亲局促不安的身影，那个厚厚的信封……它们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我明白了父亲电话里所有的异常。那不是病愈的轻松，而是做出了艰难选择后的沉重；那不是无需手术的庆幸，而是接受了某种条件后的无奈。他骗了我，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试图让我“安心”，让我“好好念书”。
而他为此付出了什么？是收下那笔象征着施舍和交换的钱，还是做出了某种承诺？
心口像被巨石碾过，闷痛得无法呼吸。比起被林宇母亲再次羞辱，更让我痛苦的是父亲被卷入其中，是为了我，才去承受那样的难堪和压力。他那么老实本分的一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没欠过人情，如今却要为了女儿那“不切实际”的爱情，坐在那种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进去的茶楼里，面对一个高高在上的城里女人，接受一笔他可能视为耻辱的“援助”。
我算什么女儿？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滚落，砸在手机碎裂的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是因为自己的爱情再次受阻，而是因为连累了最亲的人，让他们为我蒙羞，为我担惊受怕。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林宇母亲说得对，我需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我的位置，不应该是在林宇和他家庭之间，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和拉扯。我的位置，应该是让我的父母能够安心、平静地生活，不再因为我的选择而陷入窘迫和为难。
至于爱情……我和林宇之间，真的还有未来吗？即使我们再次鼓起勇气，即使林宇愿意反抗，可横亘在我们面前的，不仅仅是观念的差异，还有这样赤裸裸的、用金钱和手段进行的干预。这次是找上我父亲，下次呢？她会做出什么？林宇又能抵挡多久？他的家庭刚刚经历风波，他母亲身体初愈，他真的能承受再次的激烈对抗吗？
而我又如何能自私地，让我的家庭，成为我们爱情路上的牺牲品？
答案清晰而残忍。
我擦干眼泪，扶着书架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心却像浸在冰水里，一片冷硬。我打开手机，无视那裂痕，找到林宇的微信。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他昨晚发的“晚安，明天见”。
指尖冰凉，在屏幕上敲击，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
“林宇，明天下午下课后，湖边见一面吧。有事想跟你说。”
发送。
几乎立刻，他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好。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你声音好像不太对。（担忧表情）”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表情，眼眶又是一热。他总能敏锐地察觉我的情绪。可这一次，我不能心软。
“见面再说吧。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明天见。别太拼了。”
“嗯。”
关掉手机，我慢慢收拾好书包，走出图书馆。夜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似的。我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星。就像我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微光，又一次被彻底掐灭。
这一次，是我自己亲手掐灭的。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课上讲了什么，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记着笔记，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单调的哀鸣。林宇发来几条信息，问我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和室友约好了。他回了个“好吧”，没再追问。
下午的课终于结束。我磨蹭着，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最后一个起身。走到湖边时，林宇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站在光秃秃的柳树下，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深灰色大衣，背影挺拔，却莫名让我看出了一丝孤单。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我，他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怎么这么慢？等你好一会儿了。”他很自然地想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蜷缩进袖口。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将伸出的手插回了大衣口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家里的事……很麻烦？”
我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脚下枯黄的草地。“林宇，我们……分手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停了，湖面不起一丝涟漪。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我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逐渐弥漫开来的痛楚。我的心狠狠一抽，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真的”。但我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为什么？”他向前一步，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苏瑶，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面对，不再轻易放弃！是不是你家里的事很严重？需要多少钱？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告诉我啊！”
他的急切和关心像一把把刀子，凌迟着我。我几乎要撑不住了。
“不是钱的问题。”我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疏离，“是我觉得累了，林宇。我仔细想过了，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不仅仅是家庭，还有很多别的东西。继续下去，只会是互相折磨，拖累彼此。你妈妈说得对，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信！”他低吼一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苏瑶，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是不是我妈又找你了？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父亲那边……”
“跟我家里人没关系！”我猛地打断他，用力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不能让他察觉，不能让他知道那张照片和那笔钱。否则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去找他母亲理论，事情只会闹得更大，更无法收场，父亲也会更加难堪。
“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垂下眼，看着地面，“我觉得……我们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你值得更好的，更适合你家庭、你生活的女孩。而我……我只想过简单平静的日子。我们到此为止吧，林宇。”
“简单平静的日子？”他重复着我的话，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痛苦，“那之前我们在一起的快乐呢？那些规划的未来呢？都是假的吗？苏瑶，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我们一起扛过去不行吗？”
他的质问一声声敲打在我心上。不行，林宇，这次不行。这次要扛的，是我的家庭，是我的尊严，是我不能再让你和你母亲因为我而对立，也不能再让我的父亲因为我而低头。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怕再多看一眼他痛苦的表情，自己就会全线崩溃，“就这样吧。以后……别再联系了。”
说完，我抬脚就要离开。
“苏瑶！”他从身后猛地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绝望的哀求，“别走……求你……别这样对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腕上的疼痛，和他声音里的破碎，让我几乎窒息。我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一根，又一根。他的手指冰凉，带着绝望的力度。
“放开我，林宇。”我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但我拼命忍住，“给自己留点尊严，也给我留点。”
最后，他的手指还是松开了。
我没有回头，快步沿着湖岸离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呛得我咳嗽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模糊了前方的路。
我知道他在身后看着我。那道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背上，留下终生难以愈合的伤疤。
对不起，林宇。
对不起。
这一次的隐瞒和决绝，比上一次更加残忍。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保护我所爱的人，不再受伤害的方式。哪怕这伤害，由我来给，由我来承受。
所有的痛苦、委屈、不甘，连同对他未说出口的爱与抱歉，一起被我深深埋进心底，用冰冷的泥土覆盖。
这个冬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