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而不得,情深成殇

第十三章:危机

希望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我们小心翼翼重建的生活。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林宇母亲的身体逐渐康复,他每周固定回家探望,回来时脸上的神色一次比一次轻松。他甚至告诉我,有一次他提起我帮忙找实习资料的事,他母亲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这微小的松动,让我们雀跃不已,仿佛看到了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我的实习很顺利,带教老师肯定了我的认真和文笔,暗示毕业后有留用的可能。我攒下的钱,加上新学期的奖学金,虽然离“底气”还差得远,但至少让我在面对林宇时,腰杆能挺直一些。我们依旧忙碌,却充满了干劲,为了那个彼此勾勒的、模糊却明亮的未来。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我正在图书馆赶一份报告,手机在静音模式下屏幕亮起,是父亲的号码。我心里一暖,父亲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通常都是母亲打来,他在旁边憨厚地补充几句。

“爸?”我接起电话,压低声音,走到走廊。

“瑶瑶啊……”父亲的声音传来,却不像往常那样洪亮,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疲惫的沙哑。

我的心微微一沉。“爸,你怎么了?声音不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立刻想到,是不是家里农活太累,或者他又犯了老毛病。

“没……没啥大事。”父亲咳了两声,语气有些吞吞吐吐,“就是……就是最近觉得这胸口啊,老是闷得慌,有点喘不上气。去镇上的卫生所看了,大夫说……说怕是心脏有点问题,建议去市里的大医院仔细查查,可能……可能得做个手术。”

“手术?”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严重吗?大夫具体怎么说?需要多少钱?”

“大夫也没说死,就是让去查。钱……估计得不少。”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为难和愧疚,“瑶瑶,爸知道你在外边念书不容易,打工也辛苦……可是,爸这身体……”

“钱的事你别操心,爸!”我急忙打断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自己的存款和接下来可能的收入,“你先和妈去市里医院检查,确诊了再说。需要多少,我想办法。我这学期有奖学金,实习也有点补助,不够我再借一点。身体要紧,你千万别拖着!”

“哎,哎……”父亲在电话那头应着,声音有些哽咽,“瑶瑶,爸没用,拖累你了……”

“爸,你说什么呢!你和我妈供我读书才是辛苦。”我的鼻子也酸了,“你们先去检查,确定了方案和费用,马上告诉我。钱的事,我来解决。”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我才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回到座位,眼前的报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父亲的身体一直不算特别硬朗,但突然提到心脏手术,还是让我心慌意乱。手术费……那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的积蓄,加上能预支的奖学金和实习工资,恐怕也远远不够。剩下的缺口怎么办?向同学借?大家都不宽裕。贷款?学生贷款手续复杂,而且未必来得及。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我不想让林宇知道,不想再给他增添任何负担,他家里的问题才刚刚缓和。可是,这么大的事,我能独自扛下来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强打精神完成学业和实习,一边四处打听医疗费用和可能的借款渠道。心神不宁的状态很快被林宇察觉。

“苏瑶,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一天晚上送我回宿舍时,他握着我的手,担忧地问,“实习压力很大吗?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下意识地想摇头否认,但看着他关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彼此分担吗?可是,这分担的代价,会不会再次成为压垮我们关系的稻草?

“我……我爸身体有点不舒服,可能要去医院看看。”我斟酌着,选择了部分实话。

林宇立刻紧张起来:“严重吗?需要我帮忙吗?市一院我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安排。”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心里更乱,“还不确定呢,就是先去检查。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他看着我躲闪的眼神,眉头微微蹙起,但没再追问,只是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硬扛,知道吗?”

“嗯。”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告诉他,然后呢?让他再次夹在中间为难?让他母亲觉得我家果然是个无底洞般的负担?

我没想到的是,我竭力想要隐瞒的危机,早已被另一双眼睛洞察,并悄然布下了更深的陷阱。

几天后,父亲再次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更加奇怪,没有了之前的病弱和为难,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下定决心的决绝。

“瑶瑶,市里的医院爸去查过了。”父亲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大夫说了,问题不大,开了些药,定期复查就行,不用手术。”

“真的?”我有些不敢相信,“爸,你别骗我,检查报告你看了吗?大夫真的这么说?”

“看了,真看了。”父亲语气肯定,“就是虚惊一场。手术费的事你别惦记了,好好念你的书。”

我还想再问,父亲却匆匆转移了话题,问了几句我的生活,然后就说长途电话费贵,挂断了。

放下手机,我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父亲的转变太快,太突兀。而且,他最后那句“好好念你的书”,语气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味。

不安的感觉笼罩着我。我决定周末回一趟家,亲眼看看父亲,问问清楚。就在我准备买票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我点开。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背景是市里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包厢。画面里,父亲局促地坐在雕花木椅上,对面坐着一位衣着考究、面容严肃的女士——是林宇的母亲。

父亲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而他正伸手,似乎要将信封推回去。林宇母亲则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冷淡地看着他。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认清自己的位置。这笔钱,足够给你父亲治病,也足够买断你和我儿子不切实际的关系。聪明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图书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虚惊一场。是林宇的母亲,她调查了我的家庭,找到了我最脆弱的地方。她用钱,买通(或者说胁迫)了我的父亲,让他来劝退我。

父亲那天电话里的平静和决绝,原来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因为他接受了这笔“交易”。为了不拖累我,或者,是被那笔足以解决燃眉之急的钱说服,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劝我离开。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感席卷了我。我以为我们在努力朝着彼此靠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跨越鸿沟。却没想到,鸿沟对面的人,早已不耐烦我们的挣扎,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想要将我们彻底推开,碾碎。

我看着地上漆黑的手机屏幕,那里面映出我惨白失神的脸。

刚刚燃起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泼上了一盆冰水,连烟都不剩。

危机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残忍、更精准的方式,卷土重来。而这一次,它直接击中了我的软肋,我的家人。

我该怎么办?

继续坚持,让父亲承受背信和病痛的双重压力?还是……如她所愿,再次放手?

眼泪没有流下来。它们好像冻结在了眼眶里,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图书馆的灯光白得刺眼,我却觉得,世界又一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而这一次的黑暗,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