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屈辱开端

天还没亮透，马厩那边就传来了响动。

马夫吆喝的声音，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铲粪时铁锹刮过地面的刺啦声，混杂在一起，透过薄薄的窗纸钻进耳朵里。我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泛黄的帐顶，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西跨院这间厢房，夜里冷得厉害。半旧的薄被根本抵不住春夜的寒气，我几乎是蜷缩着熬到了天亮。起身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没有热水，只能用昨晚李管家让人送来的一盆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人一哆嗦，倒是把残存的睡意彻底赶跑了。换上另一件同样半旧的青色长衫——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了，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但洗得还算干净。

辰时不到，李管家就来了。他依旧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没什么起伏：“林公子，时辰到了，该去见大小姐了。”

“有劳李管家。”我拉开门，跟着他走出去。

清晨的苏府，下人们已经忙碌起来。扫洒庭院的，修剪花木的，端着各色物什穿梭在游廊间的。看到我，他们或明目张胆地打量，或偷偷瞥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嘴角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不明的笑。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像蚊蚋一样嗡嗡地跟在身后。

“瞧，那就是新入赘的姑爷……”

“什么姑爷，听说就是个穷书生，家里烧光了才来吃软饭的。”

“住在西跨院那边呢，跟咱们也差不多……”

“大小姐真是可怜……”

李管家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仿佛根本没听见。我也只能当做没听见，挺直了背，目光落在前方青石路面上。

穿过几道月亮门，越过一个小花园，来到一处更为精致安静的院落。院门上悬着小匾，写着“芷兰苑”三字。这里的气息都不同，花草打理得更加精心，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兰花幽香。

“大小姐就在里面。”李管家在院门前停下，“你自己进去吧。记住规矩，少说，多看。”

说完，他竟转身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院门口。

我吸了口气，抬步走进院子。院内正房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雅致的陈设。我正犹豫着是否该出声通报，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眉眼伶俐的小丫鬟从厢房那边转出来，手里捧着一盆清水。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鼻子，上下打量我一番，语气不算客气：“你是谁？怎么擅闯芷兰苑？”

“在下林羽，奉苏老爷之命，来见大小姐。”我拱手道。

小丫鬟“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眼神里了然，又多了几分轻视：“你就是那个……等着。”她把水盆放在廊下，转身进了正房。

片刻，她掀帘出来，态度依旧淡淡的：“小姐让你进去。脚步轻些，小姐喜欢清静。”

我道了声谢，走进正房。屋内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工笔花鸟，窗边一张琴案，上面蒙着锦套。空气中除了兰香，还有一丝清浅的药香。

转过一道屏风，我看见一个女子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针线穿梭。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侧脸线条柔和，肤色白皙，垂眸专注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这应该就是苏瑶，我的……妻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些好奇，有些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很快，这些情绪都被她收敛起来，变成一种温和的、却带着距离的平静。

“你来了。”她放下针线，声音轻柔，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的事，父亲大致同我说了。”苏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尽量平和，“既已如此，往后……便安心住下吧。府里规矩多，慢慢学便是。若有什么短缺的……可以跟李管家说，或者，让青荷告诉我。”她看了一眼方才那小丫鬟。

青荷站在一旁，撇了撇嘴，没吭声。

“多谢大小姐。”我低声道。称呼“大小姐”而非“夫人”或更亲近的称谓，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界限。

苏瑶似乎也有些不自在，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绣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线。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男子肆意的笑声。

“瑶妹！瑶妹可在屋里？”

声音未落，一个身影便径直闯了进来，正是苏明轩。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的锦袍，更显得张扬。进门一眼看到我，他脸上笑容更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哟，林兄也在啊。”苏明轩踱步过来，目光在我和苏瑶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轻佻，“这大清早的，就来给瑶妹请安了？真是……殷勤得很呐。”

苏瑶眉头微蹙：“二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妹妹？”苏明轩自顾自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听说父亲让他住到西跨院那边去了？啧，那地方，又偏又潮，晚上还能听见马叫，怕是睡不安稳吧？”他看向我，故作关切，“林兄，若是住不惯，可要早些说，虽然府上空房也不多……但总不能太委屈了你这位‘读书人’不是？”

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劳二少爷挂心，尚能安身。”我平静地回答。

“能安身就好。”苏明轩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瑶妹，我前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据说有些破损，正想找个人帮忙看看，修补一下。听闻林兄是读书人，想必对书画鉴赏也有些心得？不如，请林兄移步，帮我瞧瞧？”

苏瑶看向我，眼中露出一丝担忧。她显然知道苏明轩不怀好意。

“二少爷抬爱，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我推辞道。

“诶，林兄何必过谦？”苏明轩站起身，不由分说，“不过是看看，给点意见。走吧，画就在我书房。”他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眼神却充满挑衅。

我知道，这“看看”绝不会只是看看。但此刻若强硬拒绝，只会给他更多发作的借口。

“既然如此，在下便随二少爷去见识一番。”我也站起身。

苏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二哥，莫要为难人。”

“瑶妹放心，我怎会为难‘自家人’？”苏明轩哈哈一笑，当先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芷兰苑。苏明轩并没有带我去什么书房，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后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旁。

“画呢？二少爷。”我停下脚步。

苏明轩转过身，脸上虚假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意：“画？林羽，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叫你来看看，是给你脸了！”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别以为进了苏家的门，就真是苏家的姑爷了！你不过是我们苏家养的一条狗！一条用来堵外人闲话的、没用的狗！给我离瑶妹远一点，安分守己地在你那狗窝里待着！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往芷兰苑凑，或者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苏府待不下去，让你和你那病鬼老娘一起滚出江城！听明白了吗？”

他的唾沫几乎要溅到我脸上，眼神凶狠。

我静静地看着他，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知道，此刻任何愤怒的反抗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直接的羞辱和打击。

“二少爷的话，我记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记下就好！”苏明轩似乎对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还算满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滚回你的西跨院去！下午马厩那边有几车草料要卸，李管家会告诉你怎么做！苏家，不养闲人！”

他走远了。

我独自站在假山旁，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不远处有丫鬟经过，看见我，又飞快地低头走开，仿佛我是什么不祥之物。

我慢慢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掌心似乎又隐隐作痛。

这只是开始。苏明轩的刁难，下人们的轻视，苏擎天的冷漠，苏瑶那带着怜悯的疏远……这一切，都只是我在这豪门深渊里，必须忍受的开端。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叠的屋檐，望向更高远的天空。

忍。

现在只能忍。

但总有一天……

我转身，朝着西跨院那偏僻冷清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青石路上，很稳。

下午，还有几车草料要卸。苏家，不养闲人。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