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赘豪门
江城苏府的大门，比我想象中还要高，还要沉。
我站在门前，手里攥着已经发皱的婚书，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沾着昨夜赶路时蹭上的尘土。门楣上“苏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春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也晃得我心里发慌。
我叫林羽，本不该站在这里。
若不是家中那场大火，烧光了祖宅，也烧断了父亲勉强维持的生意；若不是母亲病重，急需银钱抓药续命；若不是那姓张的债主带人堵在破旧的赁屋门口，扬言再不还钱就要拉我去见官……我此刻大概还在城郊那间漏雨的书斋里，读我的圣贤书，做着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梦。
可梦碎了。碎得干脆利落。
于是，我接下了苏家这份“姻缘”——入赘，做苏家大小姐苏瑶的夫婿，或者说，是苏家一个有名分的下人。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管家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像扫过一件不太干净的物件。
“你就是林羽？”声音拖着长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点点头，将婚书递上。
管家接过去，只瞥了一眼，便侧身让开一条窄缝：“进来吧。动作轻些，别惊扰了府里的贵人。”
踏进苏府，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抄手游廊曲折通幽，园子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花香。几个穿着鲜艳衣裙的丫鬟端着东西匆匆走过，看见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低低的笑声像针一样刺过来。
我被领到前院偏厅等候。厅里布置得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可我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的粗布衣裳，与这满室的锦绣格格不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传来。
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上下，双目有神，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衣着华贵，面容俊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倨傲和轻浮，正用一种玩味的眼神上下扫视我。
我知道，这应该就是苏家如今的掌权人，苏擎天，以及苏家的二少爷，苏明轩。
“晚辈林羽，见过苏老爷，苏二少爷。”我躬身行礼，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苏擎天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没有立刻说话。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婚书我看过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家中之事，我也知晓。既已定下，从今日起，你便是苏家的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些：“不过，你要清楚。入赘我苏家，是给你一条活路，也是看在你亡父曾与我有些许旧谊的份上。苏瑶是我长女，自幼娇养，你需谨守本分，安分度日，不可有非分之想，更不可借苏家之名在外生事。府中规矩多，你要尽快学会。若有行差踏错，苏家也容不得你。”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上。
“是，晚辈明白。”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清醒和表面的顺从。
“明白就好。”苏擎天似乎对我的识趣还算满意，摆了摆手，“李管家，带他去安置吧。就住在西跨院那间空着的厢房。明日……带他去见见大小姐。”
“是，老爷。”鼠须管家应声道。
“父亲，”这时，站在一旁的苏明轩忽然开口，嘴角噙着一丝笑，眼神却凉飕飕的，“西跨院那间房，是不是离马厩近了点？味道恐怕不太好闻。林……姐夫毕竟是读书人，会不会委屈了？”
苏擎天皱了皱眉，看了苏明轩一眼，又看了看我，淡淡道：“苏家不是养闲人的地方。有个安身之所便不错了。下去吧。”
“谢苏老爷。”我再次躬身，然后跟着李管家退出了偏厅。
转身的瞬间，我听到苏明轩压低了却依然清晰的声音：“哼，一个破落户，还真当自己是姑爷了……”
走在通往西跨院的路上，李管家的话不多，只是偶尔指点一下路过的建筑。西跨院果然偏僻，靠近后院的角落，旁边确实能闻到隐约的马粪和草料气味。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桌上连盏油灯都没有，积着一层薄灰。
“就是这儿了。”李管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缺什么，自己想办法。府里的下人各司其职，没空专门伺候你。记住老爷的话，安分守己。明日辰时，我来带你去见大小姐。”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我独自走进房间，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窗外暮色渐浓，屋子里很快暗了下来。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形痕迹还在隐隐作痛。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日。没有红烛，没有喜宴，没有祝福。只有一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和无数道轻蔑、审视、嘲讽的目光。
书生林羽已经死了，在那场大火和债主的逼迫下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苏家的赘婿林羽。
我抬起头，透过窗棂，看向外面苏府层层叠叠的屋檐。那一片繁华深处，不知藏着多少秘密，多少算计。
屈辱吗？当然。
绝望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不甘，是一团压在心底、尚未熄灭的火。
苏擎天要我安分守己，苏明轩视我如草芥。他们都以为，我只能忍，只能认命。
可我不会。
至少，不会永远这样。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拍打掉身上的灰尘。走到那唯一的木桌前，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用手指轻轻抹去桌上的积灰。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路还长。这豪门深院的第一步，我算是踏进来了。尽管是以最卑微的姿态。
明天，还要去见那位名义上的妻子，苏家大小姐，苏瑶。
不知道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