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生死较量
下午两点半,西郊,“观海茶楼”斜对面一栋待拆迁的旧楼三楼。
我趴在一扇积满灰尘的破窗后面,手里举着一个伪装成望远镜的长焦镜头相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身上穿着不起眼的清洁工制服,头发塞在帽子里,脸上还抹了点灰。陈刚给我找的这个观察点视角很好,能清晰地看到茶楼古色古香的门脸,以及二楼“听涛”间那扇拉着竹帘的窗户。
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连接着陈刚身上隐藏的发射器。设备测试过,信号清晰。我的背包里放着另一部手机,屏幕上已经调出了县局师兄的加密通讯界面,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两点四十五分,陈刚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穿着那件半旧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步伐沉稳地走向茶楼。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我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绷着怎样一根弦。公文包里是精心准备的“诱饵”——看起来与原件几乎无异的复印件,但关键数据和签名处做了难以察觉的微调,即使被当场查验,短时间内也难以分辨真伪。
他走到茶楼门口,略微停顿,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推门而入。我的镜头紧紧跟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陈刚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点环境杂音:“进门了。一楼大厅,有四个客人,不像他们的人。服务员引我上楼。”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楼“听涛”间的窗户。竹帘纹丝不动。
“到二楼了。走廊安静,‘听涛’在尽头。门口没人。”陈刚的声音平稳,但语速略快,“我进去了。”
几秒钟的寂静,耳机里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正是电话里那个沙哑带笑的男声。
“陈警官,很准时。请坐。”
“赵金荣?”陈刚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冷硬。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陈警官喜欢叫哪个都行。”对方轻笑,“东西带来了吗?”
“我要先确认王大爷的安全。”
“放心,老人家好得很,在店里听收音机呢。只要我们这里谈得顺利,他就能一直平安听下去。”赵金荣语气轻松,“你的诚意呢?”
一阵窸窣声,应该是陈刚打开了公文包。我手心冒汗,紧紧抓住相机。
“复印件?”赵金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陈警官,这不太够吧?我要的是原件,那些从水塔里拿出来的、发了霉的老东西。”
他知道!他知道我们藏匿证据的大致地点!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件不在我身上。”陈刚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要先看到你解决问题的‘诚意’,比如,苏婷失踪的真相,或者……你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短暂的沉默。竹帘后的窗户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陈刚,”赵金荣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再带笑,“我给过你机会。交出原件,拿着这笔钱(我听到似乎有纸张或卡片放在桌上的声音),离开临海,忘记青石镇的一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走不出这间茶室了。”赵金荣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你以为你那个小记者同伙在外面就安全?我的人早就发现她了。现在,恐怕正‘请’她过来喝茶呢。”
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们发现我了?我猛地缩回头,紧张地环顾这间空荡的废屋。楼下街道似乎一切如常,没有可疑的人靠近这栋楼。是诈唬?还是真的……
“林晓!”陈刚的声音在耳机里骤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别管我,按计划……”
他的话戛然而止,耳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肉体的声音,接着是桌椅碰撞的嘈杂和挣扎的动静!
“陈刚!”我失声喊出来,尽管知道他听不见。
“按住他!搜身!”赵金荣的厉喝传来,还有其他人模糊的呼喝声。打斗声持续了短短十几秒,然后归于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发射器……他带了耳朵!”一个陌生的声音惊叫道。
“找出来!砸了!”赵金荣怒吼。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冲进我的耳朵,伴随着东西被砸碎的脆响,然后,一切声音消失,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忙音。
通讯断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眼睛瞬间模糊,但我用力眨掉泪水,强迫自己看向茶楼。二楼的窗户依旧紧闭,竹帘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陈刚出事了。他被控制了,甚至可能已经受伤。
怎么办?按照原计划,通讯中断或超时,我就应该立刻通知县局师兄请求支援。可是,赵金荣说发现了我,如果我现在发信号,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他们对陈刚下更重的手?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们逼我现身的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的目光在茶楼和楼下街道之间疯狂逡巡。没有警车,没有异常人群,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零星行人。
不能再等了!陈刚在里面多待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部专用手机,正要按下发送键——
茶楼侧面的小巷里,突然踉踉跄跄冲出来一个人影!
是陈刚!
他衣服凌乱,嘴角有血迹,一手捂着腹部,步伐不稳但速度极快地朝着与旧楼相反的方向跑去。几乎同时,茶楼里也冲出三个男人,朝着陈刚追去!
他们没有走大门,是从侧门出来的!显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陈刚没有朝我这边跑,他选择了另一条岔路,那是一条通往更偏僻厂区的小道。他在引开他们!
我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背包,冲下旧楼。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三个(可能更多)追兵。我一边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狂奔,一边用那部手机快速给师兄发送了预设的紧急信号和定位——“观海茶楼,陈刚遇袭被追,速援!”然后关掉手机,防止被追踪。
厂区小道错综复杂,堆放着废弃的集装箱和建筑材料。我远远看到陈刚的身影在前面一个拐角闪了一下,后面紧跟着那两个追兵。还有一个人不见了,可能绕路包抄。
我利用对地形的陌生和身材较小的优势,在杂物堆间穿梭,尽量不发出声音,试图拉近距离。
前方传来打斗声!我心头一紧,加快脚步。绕过一堆生锈的铁管,我看到陈刚背靠着一个集装箱,正与两个男人缠斗。他明显处于下风,腹部的伤影响了他的动作,脸上又添了新伤,但眼神凶狠,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带着拼命的架势。
其中一个男人掏出了甩棍,狠狠砸向陈刚头部!陈刚侧身躲过要害,肩膀挨了一下,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另一个男人趁机一拳捣向他受伤的腹部!
“住手!”我尖叫一声,捡起地上一根木棍,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我的出现让那两人愣了一下。陈刚趁机一脚踹开面前的人,对我嘶吼道:“走!快走!”
但我已经冲到了近前,闭着眼睛将木棍胡乱挥向那个拿甩棍的男人。棍子打中了对方的手臂,甩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吃痛,怒骂着转身朝我抓来。
“林晓!”陈刚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另一个人死死缠住。
我被那人一把抓住了胳膊,巨大的力量捏得我骨头生疼。我拼命挣扎,用脚踢他,用另一只手抓他的脸。混乱中,我摸到了背包侧面,那里有陈刚早上给我防身用的一个小型防狼喷雾。我猛地掏出来,对准那人的脸按了下去!
“啊——!”刺鼻的雾气喷出,那人惨叫着松开了手,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是师兄的支援到了!
剩下的那个男人脸色大变,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同伴,又看了一眼步步逼近、虽然受伤但眼神更加骇人的陈刚,终于胆怯了。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跑,甚至没管地上的同伴。
陈刚没有去追,他踉跄着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看着他满脸的血污和关切的眼神,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这才汹涌而上,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陈刚扶住我,他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警笛声在厂区入口处停下,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我们这边而来。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我声音发颤,不知是哭是笑。
陈刚点点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望向茶楼的方向,那里依然安静,但我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抓住了尾巴,”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接下来,该顺藤摸瓜,把整条毒蛇揪出来了。”
警车红蓝闪烁的光,划破了厂区上空灰蒙蒙的天色。生死一线的较量暂时告一段落,但更大的较量,随着警方的正式介入,即将拉开帷幕。而我和陈刚,在鲜血和危机中淬炼出的信任与联结,也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向前来救援的警察。身后的废墟里,只留下一个被胡椒喷雾折磨的俘虏,和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逃痕迹。真相的大门,已经被我们撞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冰冷而锐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