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逃亡
山林里的夜,冷得刺骨。村民们蜷缩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寒风。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呼吸声。我守着通往小径的入口,耳朵捕捉着远处的任何动静,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苏瑶还没有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王婆婆靠在我身边,苍老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在害怕,也在担心那个为我们断后的红衣女子。
“她会来的。”我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突然,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很轻,但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我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手中那把从土匪那儿捡来的、卷了刃的钢刀。
草丛窸窣作响,一个身影踉跄着出现。月光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红衣被暗色浸染,变得深沉,发髻有些散乱,呼吸带着急促的喘息。
是苏瑶!
她牵着她的白马,马儿似乎也受了惊,不安地踏着蹄子。她看到我们,明显松了口气,但身体却晃动了一下,靠在了马鞍上。
“苏小姐!”我快步冲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她手臂上的衣物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迹渗了出来。脸上沾着尘土和些许擦伤,眼神疲惫,但依旧明亮。
“小伤,不碍事。”她擺摆手,阻止了我的询问,声音有些沙哑,“土匪暂时被引开了,但他们很快会搜山。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去山神庙。”
她看了看惊魂未定的村民,强打起精神:“乡亲们,跟我走。路不好走,大家互相照应着点,千万别掉队。”
没有多余的话,逃亡的队伍再次沉默地移动起来。苏瑶在前面带路,我搀扶着王婆婆和其他老人走在中间,几个年轻些的村民断后。
苏瑶对这片山林似乎极为熟悉,带着我们在根本看不出路的荆棘和乱石中穿行。她走得很稳,时不时停下确认方向,或者回头拉一把快要滑倒的人。她的白马通人性,即使受伤,也安静地跟在后面,驮着两个实在走不动的孩子。
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抹暗红在灰暗的月色下不再是燃烧的火焰,更像是风中不灭的余烬,坚韧地亮着。
终于,在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她说的那座山神庙。
庙宇早已荒废,残破不堪,门板歪斜,蛛网遍布,神像也落了厚厚一层灰,看不清面目。但至少有了四面墙和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村民们几乎是一进庙就瘫倒在地,精疲力尽。
苏瑶仔细检查了庙宇周围,确认暂时安全,才疲惫地靠在门边。我从怀里掏出之前采的、还没来得及用的草药,又扯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走到她面前。
“伤口需要处理一下。”我说。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没有拒绝,默默伸出了受伤的手臂。
伤口不深,但很长,是被利器划开的。我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水囊里仅剩的一点)冲洗掉血污,将草药嚼碎,敷上去,再用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她很安静,只是在我碰到伤口时,肌肉会下意识地绷紧一下。
“谢谢。”她低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如果不是你……”
“换了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她打断我,语气很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目光扫过庙里东倒西歪、面带饥色的村民,眉头又锁紧了,“但眼下的情况更糟。黑风寨的土匪睚眦必报,他们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也不绝对安全。”
“而且……没吃的了。”一个村民绝望地低语。逃出来时太过匆忙,几乎没人带上粮食。
饥饿和更深的恐惧开始弥漫开来。
苏瑶沉默了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的一个小巧的锦囊,从里面倒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递给我:“分给孩子们和老人,先顶一顶。”
那干粮硬得像石头,份量少得可怜,但此刻却珍贵无比。
“你呢?”我问。
“我不饿。”她说完,便转身走到庙门口,继续警戒外面,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我知道她在撒谎。激战一夜,又带领我们跋涉至此,她怎么可能不饿。她把最后一点食物让了出来。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这个时代的女子,这位将军千金,一次又一次地颠覆着我的认知。
不能坐以待毙。
我站起身,对几个还有些力气的年轻村民说:“我出去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你们保护好大家。”
苏瑶回头:“太危险了!”
“总不能眼睁睁等着饿死。”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会小心,就在附近,不走远。”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几分审视,最终点了点头:“速去速回。若有不对,立刻发信号。”她递给我一个简陋的哨子,像是用某种鸟的骨头做的。
我接过哨子,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山神庙。
清晨的山林弥漫着雾气,能见度并不高。我搜寻着记忆中能吃的野果、野菜,甚至是一些块茎。很多植物我根本不认识,只能凭模糊的印象和极其谨慎的尝试(只敢沾一点点汁液观察反应)。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小片野莓丛,虽然果子又小又酸,但至少无毒。还挖到了一些勉强可以食用的野山药根茎,数量不多,但聊胜于无。
回去的路上,我还设置了几处简易的绊索和响铃,作为简陋的预警装置。
当我抱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收获回到山神庙时,村民们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东西很快被分食干净,虽然根本填不饱肚子,但至少缓解了最迫切的饥饿感。
苏瑶看着我带回的东西,又听我低声说了设置的预警,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会的东西……很杂。”她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疑惑。
“只是为了活下去。”我含糊道,在她探究的目光下有些心虚。
一整天,我们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每次风吹草动,都会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幸好,预警装置一直没有响,土匪似乎还没有搜到这边。
傍晚时分,我又出去了一趟,这次运气更差,几乎一无所获。回来的路上,心情愈发沉重。
夜里,庙里更加寒冷。村民们挤靠在一起取暖。苏瑶抱着剑,坐在门槛附近,保持着警戒。我睡不着,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去睡会儿吧,我守前半夜。”我说。
她摇摇头:“我不困。”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林羽,你从北边来,那边……真的像传言那样,已经十室九空了吗?”
我愣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编:“……嗯。瘟疫,饥荒,还有兵灾。能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她望着庙外黑沉沉的夜空,叹了口气:“朝廷赈济不力,官员层层盘剥,才会让百姓遭此大难。父亲在边关苦苦支撑,奈何朝中……”她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但紧握的剑柄显露了她的愤懑与无奈。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及朝政,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已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无力感。忠臣良将在外浴血,奸佞小人却在朝中享乐,蛀空了这个王朝的根基。
“会好起来的。”我干巴巴地安慰道,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她忽然转头看向我,目光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林羽,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们不太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像……不怕我。”她继续说,“也好像……懂得很多不该是读书人懂的东西。面对危险时,你害怕,但你还是会冲上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穿越者的身份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恐慌。
她却没有追问,只是又转回头去,低声道:“但这乱世,或许就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人,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后半夜,我们换了班。我抱着那把卷刃的刀,坐在冰冷的门槛上,望着远处沉睡的山峦。
危机并未解除,饥饿仍是最大的敌人,土匪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但此刻,我心底那份刚刚穿越而来的茫然和无助,却被一种更清晰的情绪取代了。
是责任。对王婆婆,对河西村那些质朴却苦难的村民,还有……对那个独自扛起太多重担的红衣女子。
我必须活下去。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仿佛有无数野兽在黑暗中蛰伏。
我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