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宫闱密诏
夜已深沉,凤仪宫内却灯火通明。
皇后卸去了白日繁复的钗环,只着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的常服,坐在暖阁的榻上。她手中拿着一卷明黄绸布,指尖缓缓摩挲着边缘,眼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苏柔跪在榻前不远处的锦垫上,低垂着头,姿态恭顺。她已将白日“偶遇”苏瑶、并“及时”将人“救下”送回府中的经过,添油加醋又不失分寸地禀报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苏瑶的狼狈、惊慌,以及自己对妹妹的“姐妹情深”与“恪守宫规”。
“你做得很好。”皇后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威严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如今是非常之时,宫里宫外,都要稳。苏瑶既然回了将军府,便让她好生‘休养’。一个戴罪之身、又私自逃脱过的秀女,往后如何,自有定论。”
苏柔心中窃喜,面上却越发恭谨:“臣女明白。一切听凭娘娘安排。只是……”她微微抬眼,觑着皇后的神色,“臣女那妹妹,性子倔强,又经历此番变故,恐怕不会安分。父亲那边……似乎也对她多有回护。”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明黄绸布慢慢展开。那是一道已经盖了凤印、却尚未填写具体内容的空白诏书。“苏震远……”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是个麻烦,却也是个棋子。北疆那边,还需要他稳住局面,至少,在找到合适的替代者之前。”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苏柔身上:“你是苏家嫡女,当知轻重。本宫需要苏家安稳,需要你父亲暂时无恙。至于苏瑶……”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一个庶女,生死去留,无关大局。但若她不知进退,非要搅动风雨,那么,让她‘病逝’在府中,也是她的造化。”
苏柔心头一凛,随即涌上狂喜。皇后这话,几乎是默许了她可以“处置”苏瑶,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影响苏家和北疆稳定。她连忙叩首:“臣女谨记娘娘教诲,定当管束好妹妹,不让她再生事端,辜负娘娘恩德。”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管束”二字,意味深长。苏柔心领神会。
“这道诏书,”皇后将空白诏书往前推了推,“不日便会发出。内容么……大约是体恤边将劳苦,招苏震远回京述职,并酌情嘉奖其家眷。”她看着苏柔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缓缓道,“你父亲回京,你的身份自然更加贵重。届时,本宫会为你指一门好亲事。三皇子妃之位空悬已久,你,可有意?”
苏柔如遭雷击,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三皇子妃!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位置!即便三皇子萧玦名声有瑕,但他是皇后亲子,未来至少是个亲王!她强压住狂跳的心,再次深深拜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女……臣女叩谢娘娘天恩!愿为娘娘、为三殿下效犬马之劳!”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记住,你的荣辱,系于苏家,更系于本宫。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清楚。”
“是!”苏柔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皇后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那道空白诏书。招苏震远回京,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不得不走的棋。皇帝病情反复,清醒时少,昏沉时多。萧逸借着调查粮草案,动作频频,已隐隐触及她安排在朝中的一些人手。北疆军权,不能一直握在可能与萧逸有旧的苏震远手中。将其召回,明升暗降,徐徐图之,方是上策。同时,以苏柔拴住萧玦,进一步将苏家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亦是一举两得。
只是……那个逃出宫又回去的苏瑶,总让她心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还有萧逸,他对自己这道即将发出的诏书,会作何反应?
皇后揉了揉眉心,将一丝烦躁压下。无论如何,主动权还在她手中。皇帝躺在病榻上,玉玺和凤印,此刻都能为她所用。
“夜深了,你且退下吧。回府后,知道该怎么做。”皇后淡淡道。
苏柔连忙告退,脚步轻盈地退出暖阁。走出凤仪宫,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心中却被前所未有的野心和热望填满。三皇子妃……未来的王妃,甚至可能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眼前一片锦绣坦途。
而苏瑶,不过是这条坦途上,一颗需要被彻底碾碎的石子罢了。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萧逸面前也摊开了一份密报,是关于皇后可能动用空白诏书、招苏震远回京的讯息。传递消息的渠道极其隐秘,代价不小。
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釜底抽薪……”他低语,眼中寒芒闪烁。皇后这一手,确实狠辣。一旦苏震远奉诏回京,兵权被卸,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而苏家上下,包括苏瑶,都将成为皇后手中的人质,令他投鼠忌器。
更麻烦的是,这道诏书以皇帝名义发出,盖有凤印,在皇帝无法理事的情况下,具有毋庸置疑的效力。他若强行阻止,便是抗旨不遵,正中皇后下怀。
“殿下,是否要提前通知苏将军,让他以边情紧急为由,暂缓回京?”身旁的心腹幕僚低声建议。
萧逸摇头:“不妥。皇后既已决定,必有后手。边情紧急的理由,她能轻易化解,甚至反扣一个畏战不前的帽子。况且,违抗明旨,将军便先失了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凤仪宫的方向。夜色浓重,那座宫殿如同蛰伏的巨兽。“诏书发出,最快也需十日抵达北疆,苏将军接旨后准备回京,又需时日。我们还有时间。”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粮草案的最终证供,还需几日能整理完毕?”
“最迟后天,所有口供、物证、账目链条便可清晰呈现,形成奏章。”幕僚答道。
“好。”萧逸走回书案,“那就抢在诏书生效、苏将军动身之前,将这份奏章,连同确凿证据,递到御前!”
幕僚一惊:“殿下,陛下如今……奏章未必能直达天听,恐怕会先落入皇后手中。”
“那就让它‘落入’皇后手中。”萧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她想要保的人,犯的是怎样的滔天大罪!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冯家父子侵吞军粮、构陷边将!届时,民意汹汹,舆论沸腾,她还想用一道招抚的诏书,轻轻抹去这一切吗?她若执意维护,便是公然袒护蠹虫、自毁长城!”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同时,让我们的人,在朝会上发声,质疑冯御史参奏苏将军的动机,要求重审边关粮草案!将水彻底搅浑!”
幕僚明白了萧逸的意图。这是要逼皇后在保全冯家(及其背后势力)与强行召回苏震远之间做选择,甚至可能迫使她暂缓或改变诏书内容。风险极大,但确是眼下破局最激烈、也最可能见效的一招。
“还有,”萧逸补充道,“想办法给将军府递个信,让苏瑶……务必稳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待在府中,不要妄动。告诉她,信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幕僚躬身:“是,属下立刻去办。”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逸独自立于案前,看着跳跃的烛火。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与皇后便算是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接下来的风暴,将更加猛烈。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边关安稳,为了忠臣良将不蒙冤,也为了……那个在雨夜中颤抖却眼神清亮的女子。
他必须赢。
宫墙之外,将军府西厢。
苏瑶并未入睡。她靠坐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常婶悄悄塞给她的,说是殿下让转交,紧要时刻或可凭此物寻求一线帮助。玉佩触手生温,雕着简单的云纹,并非宫中之物,却让她莫名心安。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叩”声,三长两短。
苏瑶立刻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缝隙里塞进一个小小的、裹着蜡的纸团。她迅速取回,捏碎蜡丸,就着微弱的月光,看到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诏书将下,招父回京。勿慌,勿动,信我。”
字迹挺拔熟悉,是萧逸的亲笔。
苏瑶的心脏猛地收缩,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用力。诏书……召回父亲……皇后果然动手了。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但看到最后那三个字——“信我”,狂跳的心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下来。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将那枚云纹玉佩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信他。
在这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绝境里,她似乎也只有这一个选择,也是唯一愿意做出的选择。
夜色更深,乌云掩月,星子隐匿。
凤仪宫的密诏,东宫的筹谋,将军府的不眠,如同无数暗流,在这深宫与府邸之间悄然涌动、碰撞,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