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二十六章:宫阙暗影

马车厢内,熏香馥郁,与巷子里的血腥和尘土气格格不入。

苏柔一身鹅黄缕金裙,发髻上的点翠步摇在车内烛光下流光溢彩。她微微倾身,伸出涂着蔻丹的手,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惊疑与担忧:“妹妹?真的是你!天哪,你这是……遇到贼人了?快上来!”

苏瑶站在车前三步远,浑身僵冷。追兵的呼喝声已从巷子另一端隐约传来,越来越近。眼前是苏柔,她前世悲剧的推手之一,此刻却像一根突然出现的、带着毒刺的救命稻草。

上,还是不上?

理智在尖叫:这是个陷阱!苏柔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这偏僻巷口?还恰好“救”了她?可回头是五城兵马司的刀枪,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电光石火间,苏瑶做出了决定。她需要时间,需要喘息,哪怕是与虎谋皮。

“长姐……”她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半是真,半是演),踉跄着扶住车辕,“有……有官兵追我……”

“别怕,快上来!”苏柔语气急促,一把将她拉进车厢,同时对车夫低喝,“快走!绕小路,回府!”

马车立刻动了起来,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将追兵的喧嚣迅速抛远。

车厢内空间不大,苏瑶缩在角落,裹紧身上残破的披风,低头不语,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需要观察,需要判断苏柔的目的。

苏柔递过来一方带着浓郁香气的丝帕,叹道:“擦擦脸吧。瞧瞧这狼狈样子……妹妹,你不是在宫里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被官兵追捕?方才那些,好像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问题来了。苏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更深的惶恐和后怕,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借着之前的惊吓和奔跑,眼圈本就泛红):“我……我也不知道。宫里突然就乱了,嬷嬷说我有罪,要拿我……我害怕,趁乱跑了出来,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那些人就追了上来……长姐,我是不是闯了大祸?父亲他……”她恰到好处地哽咽,提及父亲,观察苏柔的反应。

苏柔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用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语气满是同情:“妹妹受苦了。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定是有人陷害。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你一个女儿家,又卷入其中,实在是……”她顿了顿,握住苏瑶冰冷的手,“别怕,既然遇到了我,断没有不管的道理。先跟我回府,避过这阵风头再说。母亲……母亲也会为你做主的。”

回将军府?苏瑶心头警铃大作。王氏和苏柔会为她“做主”?简直是天方夜谭。那里恐怕比五城兵马司的牢房好不了多少,进去了,就是真正的瓮中捉鳖,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

但此刻直接拒绝,必然引起怀疑。苏柔能“恰好”救她,说明对她的行踪至少有所掌握,甚至可能与五城兵马司的围捕有关联。硬碰硬,没有胜算。

“回府?”苏瑶怯怯地抬起眼,满是依赖和不安,“可是……那些官兵会不会找到府里去?连累长姐和母亲怎么办?我……我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她作势要起身。

苏柔连忙按住她,力道有些紧:“傻妹妹,说什么连累!咱们是一家人。将军府再怎么说也是勋贵门第,五城兵马司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轻易上门搜人。你先安心住下,外面的事,父亲和兄长总会想办法的。”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如今这样子,能躲到哪里去?听长姐的,没错。”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离将军府越来越近。苏瑶知道,一旦踏入那个门,再想出来就难了。她必须想办法脱身,至少,不能完全受制于人。

她脑中飞快转动。萧逸知道别院被围吗?他会不会正在设法营救?常婶怎么样了?还有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不能指望别人,必须自救。

她忽然捂住肚子,眉头紧蹙,低低呻吟了一声。

“妹妹,怎么了?”苏柔问。

“可能是……跑得太急,又受了惊吓,肚子有些绞痛。”苏瑶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部分是忍痛,部分是急出来的),“长姐,能不能……先找个医馆或者药铺,抓剂药缓一缓?我怕这样回去,惊动了母亲,反而不好。”

苏柔审视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真假。苏瑶适时地又呻吟了一声,身体微微蜷缩,演技逼真——前世在冷宫,病痛是常客,她太知道如何表现痛苦了。

片刻,苏柔松了口,对车夫道:“前面街口好像有家‘济世堂’药铺,拐过去看看,这个时辰可能还没完全关门。”

马车转向。苏瑶心中稍定,能拖延一刻是一刻,或许能在药铺找到机会。

“济世堂”门脸不大,此时已上门板,只留一条缝隙透出微光。车夫上前叩门,半晌,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拉开半扇门。

苏柔让丫鬟陪着苏瑶下车,自己仍留在车上:“妹妹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苏瑶被丫鬟搀扶着走进药铺。铺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只有一个老坐堂大夫在柜台后打着哈欠。伙计说明来意,大夫懒洋洋地让苏瑶坐下诊脉。

苏瑶伸出手腕,心思却全在寻找脱身之机上。药铺有后门吗?窗户呢?身边这个丫鬟是苏柔的心腹,看得紧。直接跑,成功率太低。

大夫诊了脉,说了些“急火攻心、气滞血瘀”之类的话,起身去抓药。就在他转身走向药柜的瞬间,苏瑶目光瞥见柜台内侧,靠近大夫刚才坐的椅子后面,似乎有一道小门,门帘低垂,可能是通往后院或仓库。

机会!

她突然“哎呦”一声,捂住肚子弯下腰,对丫鬟道:“我……我想更衣,实在忍不住了……这药铺可有方便之处?”

丫鬟皱眉,看向伙计。伙计指了指那道小门:“后院左边角上有个茅房,不过黑灯瞎火的,姑娘小心点。”

“我扶你去。”丫鬟道。

“不用不用,”苏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她说着,已经站起身,脚步虚浮但快速地朝那小门走去。

丫鬟迟疑了一下,终究没跟进去,只站在门帘外等着。

苏瑶掀开门帘,后面果然是个狭窄的过道,通往后院。院子很小,堆着些杂物和晒药的架子,一角有个低矮的茅房。她没有去茅房,而是迅速扫视四周。院子另一头有道矮墙,墙外似乎是另一条街巷的背阴处。

就是那里!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跑到墙边。矮墙不过一人高,墙根堆着几个破筐。她踩上破筐,用力一攀,翻上墙头。粗糙的墙砖磨破了手心,她也顾不得了。

墙外是一条更黑更窄的夹道,堆满垃圾,气味难闻。她跳下去,落地时脚踝又是一阵刺痛。不敢停留,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将军府相反、也与别院方向不同的深巷中跑去。

必须立刻找到萧逸,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暂时藏身、传递消息的地方。她记得萧逸曾提过,他在城西有一处联络点,表面是一家书画铺子,叫“墨韵斋”。那是她目前唯一知道的、可能安全的地点。

夜色如墨,吞噬了她单薄的身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和野狗偶尔的吠叫。

她不知道“墨韵斋”具体在哪条街,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方向感摸索。衣衫单薄,寒冷和恐惧再次袭来,但心底那股不肯认输的火苗,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向前。

而在她身后,“济世堂”药铺里,丫鬟久等不见人出来,掀帘进去查看,才发现后院空无一人。她惊慌地跑回马车禀报。

苏柔听完,脸上那层温婉的假面瞬间剥落,眼神阴冷如毒蛇。她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玉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跑了?”她低语,“倒是小瞧你了,我的好妹妹。”

她掀开车帘,对暗处打了个手势。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旁。

“她跑不远,脚上有伤。派人跟着,但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她到底会去找谁。”苏柔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另外,给宫里递个信,就说……鱼儿脱钩了,但网还在。”

黑影领命,消失在黑暗中。

苏柔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总想跳出既定的格位。可惜,执棋的人,不会允许。

夜色更深,宫阙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沉默的暗影,笼罩着这座帝都,也笼罩着其中每一个挣扎求存的人。

苏瑶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警惕着身后的每一个声响。她不知道,另一张网,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张开。

而遥远的宫廷深处,病榻上的皇帝,在又一次短暂的清醒中,听着内侍低声禀报朝局动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风雨欲来,暗流已化作汹涌的潜潮,即将冲破看似平静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