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孤注一掷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苏柔。她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马车前后。车夫是个陌生面孔,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马车两侧各有一名随从,看似普通家仆,但站姿沉稳,眼神机警。
这不是偶遇。
苏柔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五城兵马司围捕在前,苏柔“巧遇”在后,这巧合太过刻意。是皇后一石二鸟,既派兵马司明面抓人,又让苏柔暗中“接应”,以便彻底控制她这个“人证”?还是……苏柔另有所图?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掠过苏瑶心头。她不能上这辆车,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但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已隐约可闻,火光在巷口晃动,她已无路可退。
“妹妹,快上车!后面是什么人追你?太危险了!”苏柔探出身子,伸手来拉她,脸上写满了“担忧”,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
苏瑶避开了她的手,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墙壁,冷冷地看着苏柔:“长姐怎会在此?这深更半夜,可不是闺阁女子该出门的时候。”
苏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尴尬,随即化为更深的焦急:“我……我是听说父亲在边关处境越发艰难,心中忧惧,辗转难眠,才悄悄去城外寺庙祈福,刚回来路过此地。妹妹,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你看你,一身狼狈,定是遭了难!先上车,我送你回府,或者找个安全地方躲躲!”她再次伸出手,语气近乎哀求,“难道你信不过姐姐吗?”
信得过?苏瑶心中冷笑。前世冷宫孤死的绝望,嫡母的刻薄,苏柔一次次的陷害与伪善,历历在目。这一世,苏柔与长春宫、与皇后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是让她警惕万分。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到巷子这头。苏瑶甚至能听到兵丁粗重的喘息和刀鞘碰撞的声音。
“在那里!别让她跑了!”
没有时间了。
苏瑶的目光越过苏柔,投向马车后方更深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一条更窄的岔道,不知通向何方。赌一把?还是……
就在她几乎要转身冲向黑暗时,苏柔忽然压低声音,极快地说道:“妹妹若不想回府,也不想跟我走,可知此刻京城哪里最安全?哪里是五城兵马司,甚至皇后娘娘的手,一时半刻也伸不进去的地方?”
苏瑶心头一震,猛地看向苏柔。
苏柔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复杂,有算计,有紧张,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挣扎。她飞快地报出一个地址:“城南,青石巷最里,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报‘兰因絮果’四字,或可暂避。但妹妹,这是刀尖上跳舞,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等苏瑶反应,迅速缩回车厢,对车夫低喝:“快走!”
马车立刻启动,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快速驶离,将苏瑶独自留在昏暗的巷子里,也挡住了后方追兵瞬间投来的视线。
苏瑶来不及细想苏柔此举是真心指路还是另一个陷阱,求生的本能和直觉让她做出了选择。她没有冲向苏柔所指的岔道黑暗,而是趁着马车阻挡视线的这宝贵几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巷子另一侧一个半塌的、堆满杂物的篱笆墙缺口,拼命钻了过去!
粗糙的竹篱刮破了她的衣袖和手背,她浑不在意,跌跌撞撞地滚入墙后。这里是一片荒废的菜园,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破瓦罐和烂木板。她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捂住口鼻,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兵丁们冲到了巷子口,火把照亮了空荡荡的巷子,只看到马车远去的背影。
“头儿!人不见了!有辆马车刚过去!”
“追!分头追!马车和巷子两头都给我搜仔细了!她跑不远!”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向着巷子两头蔓延开去,火光渐远。但仍有几名兵丁在附近徘徊搜查,咒骂着踢开地上的杂物。
苏瑶屏住呼吸,身体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手背被刮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脚踝更是肿痛难忍。她紧紧攥着袖中那支冰冷的银簪,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时间一点点流逝,搜查的兵丁似乎没有发现这个隐蔽的缺口,骂骂咧咧地走远了。但苏瑶不敢动。她知道,五城兵马司既然奉命搜捕,绝不会轻易放弃,很可能在附近设卡盘查。
她必须离开这片区域,尽快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苏柔给的地址……青石巷,歪脖子枣树,“兰因絮果”……去,还是不去?
那很可能是个陷阱。苏柔没有理由真心帮她。但反过来想,若真是陷阱,苏柔大可让马车上的随从直接强行带走她,何必多此一举,告知地址?难道苏柔也在权衡什么?或者,那地址本身,牵扯到苏柔也不愿轻易暴露的第三方?
苏瑶思绪纷乱。萧逸的别院已被围,常婶生死未卜,萧逸自身恐怕也正面临压力。她如今孤身一人,伤痕累累,在偌大的京城,如同无根浮萍。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万劫不复。
去青石巷,或许是险路,但也是一条可能存在的生路。留在原地,等天亮后,更是死路一条。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从杂草缝隙中观察外面。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附近似乎暂时安静了。
赌了。
苏瑶咬紧牙关,小心地从藏身处爬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城南青石巷……她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对京城格局的了解,大致知道方位。不能走大路,只能穿行在最偏僻的街巷和民居之间的缝隙。
她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草草包扎了手背的伤口,又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拢了拢,用那支银簪牢牢固定。然后,她深吸一口带着寒露和尘土的空气,拖着疼痛的右脚,一步一步,隐入更深的夜色。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警惕。她避开任何有光亮和人声的地方,像影子一样在墙壁的阴影下移动。遇到巡夜的更大或偶尔晚归的行人,便提前躲入角落或门洞。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尖锐,她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喘息,依靠着冰冷的墙壁积蓄力气。
不知走了多久,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她也终于摸到了城南一带。这里的街巷更加狭窄曲折,房屋低矮破旧。
青石巷……她放慢脚步,仔细辨认着巷口的标记。终于,在一条铺着不规则青石板的巷子口,她看到了那棵从墙内斜伸出来的、枝干扭曲的枣树。深秋时节,叶子早已落尽,枯枝在微明的天色中张牙舞爪。
巷子很深,寂静无声。最里面那户,黑漆木门紧闭,门前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
苏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慢慢走过去,每靠近一步,心中的警惕就增加一分。门扉斑驳,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她站在门前,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抬起手,却又顿住。万一门后是刀斧手呢?万一苏柔正带着人等着她呢?
她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巷子,又看了看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没有退路了。
苏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在门上叩响了约定的暗号——先三下,稍停,再两下。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苏瑶的心沉了下去。是没人在?还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门内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低不可闻:
“兰因……”
苏瑶喉头一紧,压低声音,接上暗号:“……絮果。”
门内静默了一瞬。接着,门闩被轻轻抽开,木门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站着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裙,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正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苏瑶。
“进来。”老妪侧身,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情绪。
苏瑶没有犹豫,闪身进门。老妪立刻将门闩重新插好。
门内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院,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搭在墙边的灶披间。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耐寒的菊花,开得正艳。
老妪引着苏瑶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素,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绘着兰草的画,笔法清雅,与这环境的粗陋格格不入。
“坐。”老妪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椅子,自己则在床沿坐下,目光依旧停留在苏瑶身上,“姑娘姓苏?将军府的二姑娘?”
苏瑶心中警惕更甚,点了点头:“是。婆婆是……”
“老身姓韩,街坊都叫我韩婆婆。”老妪淡淡道,“受人之托,暂保你几日平安。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老身这里,也非铜墙铁壁。追兵若真铁了心搜,未必找不到。姑娘能躲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托付之人的能耐。”
“托付之人?”苏瑶追问,“是……我长姐苏柔?”
韩婆婆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姑娘既来了,便安心住下。伤口需要处理,饿了吧?灶上温着粥。”她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灶披间,仿佛不愿再多谈。
苏瑶看着她的背影,又环顾这间简陋却透着诡异的屋子。那幅兰草画,那“兰因絮果”的暗号,这神秘寡言的韩婆婆……苏柔背后,到底站着谁?这里,又真的是安全之地吗?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天光渐亮,青石巷苏醒过来,传来早起人家开门泼水、咳嗽的声音。寻常,又危机四伏。
她孤注一掷,跳进了这个谜团。接下来,是生天,还是更深的罗网?
粥的香气从灶披间飘来。苏瑶收回目光,摸了摸袖中冰凉的银簪。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才能等到……与那人再见之时。
窗外,朝阳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了云层,落在斑驳的窗棂上,却驱不散满室清冷与悬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