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二十章:白水夜火

别院的书房彻夜亮着灯。

萧逸没有休息,不断有消息从各处递送进来,又被他简洁有力地分派出去。苏瑶被安置在隔壁一间清净的厢房,常婶陪着她。换了干爽衣裳,喝了安神汤,身体是暖和了,精神却紧绷着,毫无睡意。她靠在窗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而迅速的脚步声和低语,知道外面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寅时初,天色最暗的时刻,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萧逸的亲信侍卫低声禀报:“殿下,白水庄有动静了。庄内后门开了三辆骡车,装载沉重,以草料覆盖,正悄悄往北边小苍山方向去。盯梢的兄弟说,看车轮痕迹,像是粮食。”

“北边小苍山……”萧逸的声音冷静,“那里有前朝废弃的矿洞,倒是藏匿的好地方。人跟上了吗?”

“跟上了,按您的吩咐,只远远缀着,等他们进了山道再动手,确保人赃俱获。”

“嗯。庄里还留了多少人?”

“约莫七八个护院,看起来都是寻常打手。庄头冯癞子还在庄内。”

萧逸沉吟片刻:“矿洞那边,务必一网打尽,活口要留。庄里这边……可以动了。持我手令,调一队京畿巡防营的人,以稽查私藏违禁、追索赃物为由,封庄搜查。动静不妨大些。”

“是!”侍卫领命欲走。

“等等,”萧逸叫住他,“冯康那边有什么动静?”

“冯府紧闭,没什么异常。不过半个时辰前,有个小厮从后门溜出,往城西胭脂胡同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着,看他进了……暖香阁。”

萧逸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去给赵先生递个话,可以‘请’那位仓场主事喝喝茶了。顺便,把暖香阁那个小厮‘请’回来,问问冯大公子有什么急事,深更半夜还要往那里递消息。”

“遵命!”

侍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萧逸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一抹青灰色。

快了。网正在收紧。

他想起隔壁房间那个同样一夜未眠的女子。今夜若非她与常嬷嬷冒险拿到账册,他未必能如此迅速锁定白水庄,布下这个局。她看似柔弱,骨子里的果决和勇气,却一次次让他意外。

只是,将她卷入这般险境,究竟是对是错?

萧逸揉了揉眉心,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柔软情绪压下。棋局已至中盘,容不得半分迟疑。苏瑶是棋子,也是破局的关键之一,更是……他必须护住的人。

天光微亮时,更确切的消息传来。

小苍山矿洞那边,三辆骡车连同押运的六名力夫、两名监工,被巡防营的人堵在了狭窄的山道里,人赃并获。车上果然是受潮的军粮,部分已霉变。矿洞里还清点出不少其他来路不明的货物。

白水庄也被顺利控制,庄头冯癞子试图反抗,被打伤擒获。庄内搜出了更多与账册对应的货物,以及冯癞子与冯康往来的一些书信,虽未明言,但足以佐证。

更重要的是,那位户部仓场主事在天亮前“主动”到了京兆尹衙门,脸色惨白,汗出如浆,声称要“揭发贪蠹,戴罪立功”。而暖香阁抓回来的小厮,没挨几下,就哭爹喊娘地交代,冯康是让他去给阁里一个相好的姑娘送信,信的内容是让她赶紧收拾细软,准备“出远门”。

冯康,要跑。

萧逸接到这些消息时,苏瑶已被常婶请到了书房用早膳。简单的清粥小菜,她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书案后神色沉凝的萧逸。

“冯康得到风声了?”苏瑶放下粥碗,轻声问。

“嗯。”萧逸没有隐瞒,“矿洞和庄子出事,他应该很快会知道。送信让相好准备跑路,是他心虚。不过,他跑不了。”他语气笃定,“京城九门,我已让人留意。冯府周围,也有眼睛盯着。他现在一动,就是不打自招。”

“那……何时动手?”苏瑶问。她想知道,父亲洗刷冤屈的时刻,还有多久。

萧逸看着她眼中迫切的光,缓声道:“还需最后一步。仓场主事的口供,冯癞子和那些力夫的口供,需要时间梳理成完整的链条。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份能直达天听的、有理有据的奏章。陛下虽在病中,但偶尔清醒。此事必须办成铁案,经得起任何质疑,尤其是……皇后那边的反扑。”

他走到苏瑶面前,隔着书案,目光深邃:“苏瑶,我知道你心急。但越是此时,越要稳。一击必中,才能让你父亲安然归来,也让那些幕后之人,再无翻身之日。”

苏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扳倒一个御史,牵扯出背后的漕帮、户部胥吏,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层,绝非易事。萧逸在织一张大网,需要耐心,也需要力量。

“我明白。”她低声道,“我只是……担心夜长梦多。”

“不会太久。”萧逸承诺般说道,“就在这一两日。你且安心在此等候。这里很安全,常嬷嬷会陪着你。有任何进展,我会告诉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力量。苏瑶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她如今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和信任。

早膳后,萧逸便匆匆离开,显然要去布置最后的事宜。苏瑶回到厢房,推开窗户。晨光熹微,洒在别院寂静的庭院里,草木上的雨珠晶莹剔透。

常婶端来热茶,见她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道:“姑娘放宽心。殿下既然说了,就一定能成事。老身跟着殿下这些年,从未见他做没把握的事。”

苏瑶回头,对常婶笑了笑:“嗯,我知道。只是……总觉得像做梦一样。”几天前,她还被困在冷宫般的偏院,生死难料。转眼间,却在这安全的别院,等待着可能扭转乾坤的消息。而这一切,都系于那个男人身上。

常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一整个白天,别院都异常安静,仿佛与世隔绝。苏瑶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找了本书看,却总是读不进去几行。午后,她实在坐不住,向常婶要了些针线,想借着绣花平复心绪。可指尖捏着针,思绪却飘得更远。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华灯初上时,别院外终于传来了不同寻常的马蹄声和喧哗,由远及近,似乎人数不少。

苏瑶和常婶同时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别院正门方向火把晃动,人影幢幢,夹杂着甲胄摩擦和严厉的呼喝声。

“是巡防营的人?还是……”苏瑶心一紧。

常婶侧耳细听,脸色微变:“不对,不像是殿下的人。这架势……像是来拿人的!”

话音未落,厢房的门被急促敲响,萧逸留在别院的一名护卫在门外急声道:“苏姑娘,常嬷嬷,请速速随我从后门离开!前门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围了,来者不善!”

五城兵马司?那不是主要负责京城治安的吗?怎么会突然围了萧逸的别院?

苏瑶来不及细想,常婶已迅速抓起一件深色披风裹住她:“姑娘,快走!”

两人跟着护卫,穿过曲折的回廊,奔向别院最深处。后门隐蔽在一丛茂密的竹林后,此刻也已打开,另一名护卫正焦急等候。

然而,他们刚踏出后门,火把的光亮便猛地照了过来,将狭窄的后巷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身着五城兵马司服色的兵丁手持刀枪,已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名军官,面色冷硬,高举一块令牌:

“奉上谕,搜查叛逆窝点,捉拿钦犯苏瑶及相关人等!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苏瑶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上谕?皇帝病重,何来上谕?除非……是皇后!

她猛地明白过来。萧逸的动作,到底还是惊动了皇后!皇后这是要抢先一步,以雷霆手段,将她这个“关键人证”控制住,甚至……就地灭口!而动用五城兵马司,而非刑部或大理寺,分明是要绕过正常程序,快刀斩乱麻!

常婶将她护在身后,厉声道:“大胆!此乃二皇子殿下的别院,你们岂敢擅闯?拿的什么上谕?可有陛下亲笔或内阁票拟?”

那军官冷笑一声:“后宫懿旨,皇后娘娘代掌凤印,令旨即为上谕!尔等窝藏朝廷钦犯,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拿下!”

兵丁们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护卫拔刀抵挡,但对方人多势众,瞬间便被缠住。常婶推开苏瑶:“姑娘,往巷子那头跑!快!”

苏瑶踉跄后退,看着常婶徒手夺过一把刀,与冲上来的兵丁搏斗,衣裙瞬间染血。她心如刀绞,却知道此刻留下只会拖累。她一咬牙,转身朝着黑暗的巷子深处拼命跑去!

身后是兵器交击声、怒吼声和常婶的厉喝。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绝望的气息。

她不能被抓到!绝不能!否则一切前功尽弃,父亲永无昭雪之日,萧逸也会陷入被动!

巷子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吞噬了一切。她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叶火烧火燎,脚踝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身后的追喊声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未消失。

就在她几乎力竭时,前方巷口忽然拐进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不偏不倚,正拦在她面前。

车帘掀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惊讶和恰到好处的关切响起:

“瑶妹妹?你怎么在这里?还这般模样?”

苏瑶猛地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马车里那张娇美柔婉的脸庞,正是她的嫡姐——苏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