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账册玄机
马车并未驶回常婶的小院,而是拐进了城东一条更为幽静、门禁森严的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后门前。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两侧的墙壁却比寻常宅院高出许多。
萧逸先下了车,对迎上来的两名青衣短打、眼神精悍的护卫低语几句,随即转身,亲自将行动不便的苏瑶扶下车。常婶也跟了下来,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尚可。
“这里是殿下一处隐秘的别院,绝对安全。”常婶在苏瑶耳边轻声解释。
一行人迅速进入门内。门后是个狭小的天井,穿过天井,便是一间陈设简单却整洁的书房。炭盆早已生起,驱散了雨夜带来的寒意。萧逸示意苏瑶和常婶在炭盆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命人送来干净衣物和姜汤。
“嬷嬷先去隔壁厢房更衣休息,稍后还需问你些话。”萧逸对常婶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常婶应了声,看了苏瑶一眼,便随一名侍女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萧逸和苏瑶两人,以及角落里沉默侍立的亲信侍卫。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苏瑶捧着温热的姜汤,小口啜饮,暖流下肚,驱散了部分寒冷,但心头的紧绷感并未放松。她偷眼看向萧逸,他已脱下湿透的外袍,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正站在书案前,借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翻阅那本从柳树湾带回来的、已被小心烘烤过的册子。他眉头微锁,神色专注,侧脸在烛光映照下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沉静的威仪。
片刻,他合上册子,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抬眼看向苏瑶。
“这本册子,是码头仓廪的私账,记录了近半年通过漕运‘夹带’、‘损耗’的货物明细,其中就包括上月被劫军粮的替代品目和伪造的出入记录。”萧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笔迹虽经掩饰,但核对之下,与户部仓场衙门某位主事的日常公文笔迹有七分相似。更重要的是,里面有几处暗记和分账数目,指向了冯御史之子冯康,以及他通过白手套经营的几家商号。”
苏瑶心脏猛地一跳:“也就是说,凭这本账册,就能坐实冯家父子监守自盗、勾结漕帮、侵吞军粮的罪名?”
“还不够。”萧逸摇头,“这只是私账,并非官方文书,冯家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推说是旁人伪造陷害。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链,比如经手人的口供、赃物的确切藏匿地点、以及银钱往来的凭据。”他顿了顿,“不过,这本账册是撬开缺口的关键。有了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请有司,突击搜查白水庄、冯家相关产业,甚至……请旨拘传冯康问话。”
他走到炭盆边,在苏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依旧湿漉漉的发梢和略显苍白的脸上。“今夜,多亏你和常嬷嬷冒险探查,拿到此物。尤其是常嬷嬷,她早年曾在江湖走动,有些身手,又极忠心,否则……”他语气微沉,“太过凶险。下次,万不可如此贸然。”
苏瑶听出他话中的责备与后怕,垂下眼睫:“当时情势紧急,只想着或许能找到线索……是我不够谨慎,连累了常婶。”
“我不是在怪你。”萧逸的声音缓了缓,“你做得已经很好,远超出我的预期。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措辞,“你父亲的事,我会查清。你不必事事亲身犯险。”
这话里透出的维护之意,让苏瑶心头微颤。她抬起眼,对上萧逸深邃的目光。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欣赏,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让她看不真切。
“殿下为何……”苏瑶想问,为何要如此帮她,甚至亲自涉险来接应。是因为父亲苏震远的价值?还是因为与皇后的博弈需要这颗棋子?亦或是……别的?
萧逸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他移开视线,看向跳跃的炭火,声音低沉了几分:“苏将军是国之栋梁,蒙冤受屈,于国于军,皆是损失。我既知晓内情,便不能坐视。此其一。”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苏瑶脸上,变得锐利而坦诚,“其二,皇后与三弟此番动作,意在剪除异己,稳固权位。苏家一案,只是开端。若让他们得逞,朝局必将更加晦暗,于国不利。于公于私,我都必须阻止。”
理由充分,格局宏大。苏瑶默默听着,心中的波澜渐渐平复。是这样吗?果然是这样。皇子行事,思虑的自然是家国天下,权力棋局。自己这点微末的感激与悸动,或许只是险境中滋生的错觉。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失落,正色道:“殿下所言极是。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白水庄那边……”
“白水庄我已派人暗中监视。既然账册已到手,他们很可能连夜转移剩下的赃物。我已安排人手,若他们有所动作,便人赃并获。”萧逸道,“冯康那边,暂时不宜打草惊蛇。倒是那位户部仓场主事,或可从此处突破。账册笔迹与他相关,只要撬开他的嘴,便能顺藤摸瓜。”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一张便笺,交给侍立的亲信:“立刻送去给赵先生,让他按计划行事,务必拿到口供。”
亲信领命,无声退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雨声不知何时已停,窗外一片沉寂的黑暗。
萧逸回到炭盆边,看着苏瑶依旧裹在披风里单薄的身影,道:“今夜你便歇在此处。常嬷嬷会留下照顾你。外面的事情,有我。”
苏瑶点点头,奔波、惊吓、寒冷带来的疲惫此刻汹涌袭来,让她眼皮发沉。“殿下也要小心。”她低声道。
萧逸“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苏瑶独自坐在炭盆边,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久久未动。姜汤的暖意和炭火的温度包裹着她,身体渐渐回暖,心底某个角落却依旧空旷而微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沾着泥渍的双手。这双手,今夜触碰到了足以扳倒一位御史的账册,也险些沾染上血腥。
权力斗争的漩涡,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急。而她,已然身在其中,无法抽身。
账册的玄机即将揭开,白水庄的埋伏已然布下。风暴的中心,正在缓缓转移。
而她与萧逸之间,那层似有若无的迷雾,似乎也随着今夜雨中的并肩与险死还生,变得有些不同了。
只是,这不同,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瑶不知道。她只知道,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她将冰冷的双手靠近炭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她清澈的瞳仁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