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十八章:雨夜惊雷

柳树湾离城约莫十里地,紧挨着一条名为“芦花河”的运河支流。河湾处早年柳树成荫,故得此名,后来树木被伐,河岸日渐荒芜,只剩下些野苇子和乱石滩。那座废弃的砖窑,就坐落在河湾最僻静的一角,背靠一片长满荆棘的土坡,正面视野开阔,却因道路泥泞难行,少有人至。

苏瑶和常婶扮作赶路的村妇,头上包着粗布头巾,脸上也抹了灰,挎着个装了些干粮和杂物的旧篮子,沿着河岸边的土路慢慢走。申时末,天色已经有些发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大雨将至。河风带着水腥气,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啦作响。

远远地,她们看到了那座砖窑。窑体是半地穴式的,大半截埋在土坡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像个巨大的、被熏黑的馒头,窑口黑洞洞的,像野兽张开的嘴。窑前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隐约能看到几道新鲜的车辙印,碾倒了草茎,通向窑口方向。

“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常婶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车辙的深浅和泥土的湿润程度,低声道,“看这印子,像是载重的板车。”

苏瑶的心提了起来。她环顾四周,除了风声水声,一片死寂。土坡上荆棘丛生,是个隐蔽的观察点。“常婶,我们上坡看看?”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到土坡侧面,借着荆棘和乱石的掩护,艰难地向上攀爬。坡不算太高,但杂草碎石多,苏瑶脚伤未愈,走得有些吃力。常婶不时拉她一把。

好不容易爬到坡顶一处能俯瞰砖窑的位置,两人伏在草丛后,向下望去。

窑前的空地上,此刻竟停着两辆罩着油布的板车!三四个穿着短褂、作力夫打扮的汉子,正从窑洞里往外搬东西。那东西用麻袋装着,方方正正,看起来颇为沉重。他们动作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交谈,将麻袋搬上车后,立刻用油布盖严实,再用绳索捆扎固定。

“他们在往外运!”苏瑶压低声音,呼吸急促,“不是要转移进来吗?怎么在往外搬?”

常婶眯着眼,神色严峻:“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要紧急转移?或者,是分批次运走?你看,他们搬出来的麻袋数量不多,车上也还没装满。”

正说着,窑洞里又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矮壮,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疤脸刘!”苏瑶几乎要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蜡丸上的名字,对上了真人!

疤脸刘手里拿着个账本似的东西,正跟身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手指不时点向板车和窑洞。那管家频频点头。

“不能再等了。”疤脸刘的声音顺着风隐隐飘来,带着焦躁,“天黑前必须把这批‘干货’先送到白水庄去!剩下的‘湿货’……夜里再想办法。妈的,这鬼天气!”

“刘爷,白水庄那边可靠吗?”管家问。

“庄头是冯公子的人,银子给足了,有什么不可靠?快去!动作快点!这雨眼看就要下来了!”疤脸刘催促道。

力夫们加快了动作。很快,两辆板车装好,车夫甩起鞭子,牲口拉着车,沿着来时的车辙印,缓缓驶离了砖窑前的空地,消失在芦苇丛后的小道上。

疤脸刘和那管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进了窑洞,似乎在清点剩下的货物。

坡顶上,苏瑶和常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急。白水庄!又一个新的地点!而且他们口中的“干货”和“湿货”显然不同,“湿货”很可能就是被劫的粮草或其他赃物,还留在窑里,准备夜里转移!

“必须知道白水庄在哪儿,还有,最好能确认窑里剩下的‘湿货’。”常婶声音发紧,“但下面还有人,我们没法靠近。”

“等他们走?”苏瑶问。

“看天色,雨马上就要来了。他们或许会趁雨夜转移,那时戒备可能更松,但也更危险。”常婶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一道闪电无声地划破云层,照亮了她凝重的侧脸,“姑娘,你在这里别动,老身绕到窑洞后面看看,或许有别的入口或缝隙。”

“太危险了!”苏瑶拉住她。

“只是看看,不进去。”常婶拍拍她的手,“你留在这里,若看到有人出来,或者有异常,就学两声布谷鸟叫。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下来。”

不等苏瑶再劝,常婶已猫着腰,借着草丛和土石的遮掩,敏捷地向坡下另一侧迂回过去。她身形瘦小,动作却出奇地灵活,很快消失在昏暗中。

苏瑶趴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窑洞入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风更急了,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荒草疯狂摇摆。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打在泥土和草叶上噗噗作响,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雨声哗哗,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

糟糕!下大雨了!常婶还在外面!

苏瑶心急如焚,又不敢妄动。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巾和衣裳,冰冷地贴在身上。她努力睁大眼睛,透过密集的雨幕,勉强能看到窑洞口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是疤脸刘他们出来查看天气?还是常婶被发现了?

就在她焦虑万分时,窑洞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声短促的呼喝穿透雨声传来,紧接着,似乎有打斗的声响和器物碰撞的声音!

出事了!

苏瑶再也顾不得许多,抓起手边一根粗硬的灌木枝当拐杖,连滚带爬地就往坡下冲。泥地湿滑,她几次险些摔倒,脚踝传来刺痛也全然不顾。

刚冲到坡底,就见窑洞口踉跄着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常婶!她头发散乱,衣袖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身后,疤脸刘和那管家满脸怒容地追了出来!

“站住!把东西留下!”疤脸刘怒吼,手里竟提着一把短刀!

常婶头也不回,拼命朝着苏瑶这边跑,边跑边喊:“姑娘快走!去白水庄!东西……”

话音未落,那管家从侧面猛扑过来,一把扯住了常婶的后襟!常婶奋力挣扎,将手中那团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本湿漉漉的册子——用力朝苏瑶的方向抛了过来!

“接着!”

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泥水里。苏瑶扑过去捡起,入手沉重湿滑,封面是硬皮,已被雨水浸透。

“老东西!找死!”疤脸刘追到近前,举刀便朝常婶砍去!

“常婶!”苏瑶失声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飞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地砸在疤脸刘的手腕上!“当啷”一声,短刀脱手飞出。

疤脸刘痛呼一声,惊怒交加地回头。

雨幕中,几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逼近,动作矫健,瞬间便将疤脸刘和那管家围住。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虽穿着普通的深色劲装,戴着斗笠,但那通身的气度和熟悉的轮廓……

是萧逸!

苏瑶呆住了,抱着那本湿漉漉的册子,浑身湿透地站在泥泞中,看着萧逸带来的人利落地制服了疤脸刘和管家,将他们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萧逸几步走到常婶身边,将她扶起:“常嬷嬷,没事吧?”

常婶喘着气,摇摇头:“老身没事,多谢殿下及时赶到。”她看向苏瑶,“姑娘,册子……”

萧逸的目光也随之转向苏瑶。隔着滂沱大雨,他的眼神深邃复杂,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大步走过来,脱下自己的斗笠,不由分说地戴在苏瑶头上,遮住了倾泻的雨水。

“先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沉稳,“此地不宜久留。”

他带来的手下已经迅速控制了现场,有人进入窑洞搜查。萧逸示意一个侍卫护送常婶,自己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瑶。“能走吗?”

苏瑶点了点头,脚踝疼得厉害,但此刻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混乱。她将怀里紧紧抱着的湿册子递给他:“这……常婶拿到的……”

萧逸接过,看也没看便交给身旁的亲信:“收好。”他的目光落在苏瑶苍白湿冷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子上,眉头紧蹙,“先回城。”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萧逸带来的马车就隐藏在附近的树林里。苏瑶被扶上车,常婶也被安置进来。马车迅速驶离柳树湾,将那座废弃的砖窑和刚刚发生的惊险一幕,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厢里,苏瑶裹着萧逸递过来的干燥披风,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看着对面沉默的萧逸,又看看疲惫但眼神清亮的常婶,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常婶设法传递了消息?还是他一直在暗中关注?

萧逸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低声道:“小禄子今日冒险出宫,告知了你们可能探查柳树湾。我放心不下,带人过来接应。幸好……”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后怕,却被苏瑶捕捉到了。

马车在雨中疾驰,颠簸着驶向城内。苏瑶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缓缓闭上了眼睛。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本湿册子冰冷滑腻的触感。

那里面,究竟记载着什么?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夜惊雷,又将把他们的命运,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