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十七章:茶棚暗探

老孙头茶棚在城西一条偏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支着褪色的蓝布幌子。棚里摆着七八张掉漆的方桌,长条凳,客人多是附近的脚夫、货郎,花两个铜板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就能坐上半晌,听那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些前朝演义、江湖传奇。

常婶给苏瑶换了身更破旧的靛蓝短打,脸上抹的膏脂比上次更厚些,连耳后、脖颈都仔细涂了,确保不露出半点白皙皮肤。她将一顶破旧的毡帽扣在苏瑶头上,压低帽檐。“独眼张很好认,左眼有道疤,眯着,看人时歪着头。他通常坐靠墙第二张桌子,面前摆一碟花生米,听得入神时,手指会跟着节拍敲桌子。你别主动搭话,就在他邻桌坐下听书,见机行事。他若起身去茅房或离开,你便跟着,但保持距离,看看他常去哪些地方,跟什么人接触。”

苏瑶点头记下,将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藏的、磨尖的短竹签——这是她让常婶帮着准备的,不算利器,但危急时也能防身。

午后,阳光有些晃眼。苏瑶压着帽檐,学着男子走路的姿势,迈着略外八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晃进茶棚。棚里已经坐了六七成客人,烟气茶气混着汗味。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正讲到“尉迟恭单鞭救主”,唾沫横飞。

她目光一扫,果然在靠墙第二张桌子看到了目标。那人约莫四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褂,左边眼睛从上眼皮到颧骨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使得那只眼几乎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他独自坐着,面前一碟花生米几乎见底,粗瓷茶碗里的茶水颜色深浊。他歪着头,仅存的右眼盯着说书先生,听得入神,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油腻的桌面。

苏瑶走到他旁边那张空桌坐下,背对着他,但要了碗茶后,稍稍侧身,便能用余光瞥见他的动静。跑堂的伙计送来粗陶大碗,里面飘着几片硕大的老茶叶梗。她低头啜了一口,苦涩满口。

说书先生一段讲完,茶客们轰然叫好,有几个扔了铜板到桌上的破陶碗里。独眼张也摸出两个铜板丢过去,然后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抓了几颗剩下的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右眼却不再看说书台,而是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棚内,目光偶尔在几个熟面孔上停留,又很快移开,带着一种混迹市井者的警惕。

苏瑶也装作听书入迷,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身后那人身上。她能感觉到,独眼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像纯粹来消遣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棚外进来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在门口略微张望了一下,径直走到独眼张桌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独眼张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他微微点头,也不看那人,只压低声音回了几个字。那汉子便转身出去了,步履匆匆。

独眼张又坐了片刻,将碗里最后一点茶根喝掉,抓起帽子扣在头上,站起身,丢下一个铜板,也朝棚外走去。

苏瑶心中一紧,立刻也放下两个铜板,压低帽檐,隔了几步距离,跟了上去。

独眼张出了茶棚,并不往热闹处走,反而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堆着杂物的巷子。巷子曲折,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看起来像是贫户聚居地。他走到其中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左右看了看——苏瑶早已闪身躲在一堆破竹筐后面——然后推门进去,门随即关上。

苏瑶等了一会儿,才悄声靠近。土坯房隔音极差,她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但听不真切。她绕到房子侧面,那里有个巴掌大的破窗洞,糊的纸早已破烂。她屏住呼吸,凑近窗洞,借着缝隙往里瞧。

屋里光线昏暗,除了独眼张,还有刚才茶棚里那个戴斗笠的汉子,另外还有一个穿着绸衫、但面料已显旧色的中年男人,面生,不像苦力,倒像个落魄的账房或小商人。

“……刘爷说了,那批货不能再放在三号仓。”是独眼张的声音,沙哑低沉,“这两天码头巡防的换了班,有几个生面孔,像是衙门里下来的。得赶紧挪个地方。”

绸衫男人道:“挪?说得轻巧!那么多‘湿货’,一时半会儿往哪儿挪?况且冯公子那边还没发话……”

“冯公子现在被老头子盯着,轻易动不了。”戴斗笠的汉子接口,声音尖细,“但刘爷得了信儿,宫里那位二皇子,手伸得比想象的长,已经有人在暗查漕运账目了。三号仓太显眼,必须清空,哪怕暂时沉到河汊子里去,也不能留把柄。”

独眼张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沉了?损失谁担?当初可是说好了,这批货脱手,大家都有份!”

“现在保命要紧!”绸衫男人烦躁道,“刘爷的意思,先分散到几个相熟的货栈,混杂在正经货物里,等风头过了再说。账目……疤脸刘正在处理,务必做得干净。你们这两天警醒点,尤其是你,老张,少去茶棚晃悠,免得被人盯上。”

独眼张哼了一声:“老子怕什么?一个说书的茶棚,还能有官差不成?”

“小心驶得万年船。”戴斗笠的汉子道,“对了,冯公子让带话,京兆尹那边他已经打点过,近期不会有人去查东码头。但你们自己也收敛点,别闹出动静。”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似乎是在约定下次碰头的时间和新的藏货地点,但声音压得更低,苏瑶只零星听到“柳树湾”、“废弃砖窑”几个词。

很快,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要散了。苏瑶心中一凛,立刻缩身,沿着来路快步退回巷口,闪身躲进茶棚侧面堆放柴火的角落里。

不多时,独眼张和那戴斗笠的汉子先后从巷子里出来,分头离开。又过了一会儿,那绸衫男人才踱步出来,左右看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瑶没有立刻去跟踪任何一人。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心脏仍在怦怦直跳。刚才听到的信息,比在暖香阁后厨更加具体、惊人!三号仓的货要转移,冯康(冯公子)在打点京兆尹,疤脸刘在处理账目,而新的藏货点可能是“柳树湾废弃砖窑”!

更重要的是,他们提到了萧逸的调查已引起对方警觉,甚至开始采取应对措施。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尤其是新的藏货点线索,传递给萧逸!

她不敢耽搁,压紧帽檐,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匆匆返回小院。

常婶见她回来得比预想早,脸色又异常凝重,心知必有收获。苏瑶将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常婶听完,脸色也变了:“柳树湾……那地方我知道,在城外东南,靠近运河支流,确实有个老砖窑,荒废多年了。若真将赃物转移到那里,倒是个隐蔽所在。”她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报与主子知晓。但今日不是约定联络的日子,小禄子不会来。”

“能否主动传递消息?”苏瑶急问。

常婶摇头:“我们不知主子在宫外的具体联络点,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暴露。只能等。不过,既然知道了新地点,或可……先一步去探查一下?若能找到确凿物证,比空口白话更有力。”

苏瑶一怔。先一步探查柳树湾废弃砖窑?这无疑风险巨大。但常婶说得对,空口无凭,若能找到赃物,才是铁证。

“可是,就我们两人……”苏瑶犹豫。她虽有心,但也知自己能力有限。

“自然不是硬闯。”常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身年轻时,曾在那一带住过,对地形还算熟悉。我们可以远远观察,看看是否有可疑人员、车辆进出。若有机会,再靠近查探。总比在这里干等强。姑娘,你觉得呢?”

苏瑶看着常婶。这位沉默寡言的妇人,此刻眼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勇气和忠诚。她知道,常婶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帮她,更是为了萧逸。

“好。”苏瑶深吸一口气,“我们去看看。但务必小心,只在外围观察,绝不冒险深入。”

常婶点点头:“姑娘先歇口气,换身更便于行动的衣裳。我们申时出发,那时天色尚明,但临近傍晚,人迹渐少。老身去准备些干粮和水,再找两件深色旧披风。”

苏瑶回到屋里,换上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衣裤,将头发紧紧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用布巾包住。她把那支银簪和磨尖的竹签都藏在身上容易取用的地方。

推开窗,午后阳光斜照进小院,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风比上午急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柳树湾,废弃砖窑。

那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又会引来怎样的危险?

苏瑶握紧了微微汗湿的手心。这一步踏出,便再没有回头路了。但为了父亲,也为了那条黑暗中伸出的援手,她必须走下去。

院门外,常婶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行囊。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

她们悄然掩上院门,锁好,朝着城外东南方向,汇入帝都午后喧嚣又漠然的人流之中。

远方的天际,积云渐厚,隐隐有闷雷滚动。

山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