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暗巷迷踪
蜡丸里的信息,苏瑶反复咀嚼了三天。
冯康常去的暗娼馆有两处,一处在城西胭脂胡同深处,名叫“暖香阁”;另一处在城南棋盘街背面,招牌是“杏花春”。赌坊则主要在城南的“快活林”,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两个漕帮小头目,一个叫“疤脸刘”,常在东码头卸货区晃悠;另一个叫“独眼张”,喜好去城西一家叫“老孙头”的茶棚听说书。
如何接近这些人,是个难题。她一个女子,又是生面孔,贸然闯入那些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常婶听了她的难处,沉默半晌,道:“姑娘若信得过,老身倒有个法子。”
次日,常婶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套半旧不新的粗布男装,还有一盒深色的膏脂。“把这膏子抹在脸上、手上,能遮掩些肤色。头发束紧,走路步子迈大些,肩膀端着,少抬眼。胭脂胡同那边,暖香阁后门每日辰时、酉时各有一次倒泔水、送菜的机会,管后门的是个贪杯的老王头,几角酒就能糊弄过去。姑娘可以扮作送菜伙计的帮手混进去,但切记,只在后院柴房、厨房附近活动,莫往前头去。那里头也有做粗活的丫头婆子,你低着头,不多话,一时半刻不易被识破。”
苏瑶依言装扮起来。膏脂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抹在脸上手上,肤色顿时暗沉粗糙了许多。穿上灰扑扑的男装,束紧胸脯,头发全部塞进同色的布巾里,对着常婶找来的一面模糊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虽依旧清秀,但已是个面目模糊、毫不起眼的少年模样。
“像了七八分。”常婶点点头,“记住,你是‘阿瑶’,我远房侄子,来找活儿干的,嗓子压低些。我同那送菜的李二说好了,你只跟今天这一次,进去后见机行事,最多半个时辰,必须出来。我会在胡同口的豆腐摊等你。”
辰时初刻,天色刚亮透。苏瑶跟着常婶来到胭脂胡同附近,与一个推着板车、车上堆着些蔬菜瓜果的矮胖汉子李二接上头。李二瞥了苏瑶一眼,没多问,只嘟囔了一句:“机灵点,别乱看乱说。”
板车吱呀呀拐进胭脂胡同后巷。这里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食物馊味和污水混合的复杂气息。暖香阁的后门开着,一个穿着油渍围裙的老头正靠在门边打哈欠,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王老爹,今儿的菜水灵!”李二熟络地招呼,顺手递过去一个小酒囊。
老王头眼睛一亮,接过酒囊嗅了嗅,脸上堆起笑:“还是你小子懂事。快搬进去吧,厨下催着呢。”他眯着眼扫了苏瑶一下,“这小伙计眼生?”
“我表侄,刚来京城找活,带他认认路。”李二忙道。
老王头也没多究,挥挥手放行。
苏瑶低着头,帮着李二将一筐筐蔬菜搬进后院。院子不大,堆着柴火,晾着些衣物,几个粗使婆子正在井边打水洗衣,低声说笑着。厨房里热气腾腾,传来锅勺碰撞和掌勺师傅的吆喝声。
她放下菜筐,装作整理板车上的绳索,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婆子们的闲聊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偶尔抱怨活计累、赏钱少。她慢慢挪到靠近厨房窗户的柴堆旁,假装整理柴火。
“……昨儿夜里冯少爷又来了吧?闹到快天亮才走。”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喝得醉醺醺的,非要听小桃红唱曲儿,赏钱倒是撒得痛快。”另一个接口,“听说他老子最近风光着呢,在朝里参了大官……”
“嘘!小声点!这些事也是咱们能嚼舌根的?”第三个婆子警惕道,“快干活吧。”
苏瑶心头一动。冯少爷,定然是冯康无疑。她正想再靠近些,厨房里忽然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尖声道:“那边的,柴火抱一捆进来!火烧不旺了!”
苏瑶连忙应了一声,抱起一捆干柴低头送进厨房。厨房里烟雾缭绕,几个厨娘忙得团团转。她放下柴火,正要退出去,那管事妇人又叫道:“你,去后院井边,把那只褪了毛的鸡拿进来!”
苏瑶只得转身去井边。井边洗衣的婆子已经散了。她找到那只放在木盆里的光鸡,正要端起,忽听得旁边一扇虚掩的小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声音刻意压着,却因距离近,隐约飘入耳中。
“……刘爷放心……那批‘湿货’……码头三号仓……账目都做平了……冯公子打点好了上头……查不到……”
“湿货”?码头?账目做平?苏瑶心脏狂跳,屏住呼吸,脚步钉在原地。
“还是小心为上……最近风声有点紧……听说二皇子那边……在查粮……”
“嗨,二皇子自顾不暇……宫里皇后娘娘……说了算……再说,咱们有凭据?空口白牙……”
声音渐渐低下去,接着是银钱轻微的碰撞声和几声低笑。
苏瑶不敢再听,端起木盆,快步走进厨房,放下后立刻退了出来。她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信息量却极大。“湿货”很可能指被劫的粮草或其他赃物,“码头三号仓”是地点,“账目做平”说明勾结做假,“冯公子打点好了上头”直接指向冯康乃至其父冯御史!而“二皇子在查粮”则证实了萧逸的行动已引起对方警觉。
她必须立刻离开,把消息传出去。
半个时辰将到,李二的菜也卸完了。苏瑶帮着收拾空筐,低头跟着李二走出后门。老王头还在抿着小酒,醉眼朦胧地挥挥手。
出了胡同,走到约定的豆腐摊,常婶果然等在那里。见苏瑶脸色微白,常婶什么也没问,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烧饼,低声道:“先回去。”
回到小院,苏瑶才将听到的话细细告诉了常婶。常婶神色凝重:“若是如此,码头三号仓是关键。但那里必定有人把守,寻常人进不去。”
“那个‘疤脸刘’呢?”苏瑶想起纸条上的另一个名字,“他是漕帮的,常在码头活动,或许能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常婶沉吟:“疤脸刘好赌,常在快活林赌坊厮混。但那种地方,眼线更多,风险太大。”
“总得试试。”苏瑶道,“不能坐等。殿下那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常婶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明日我去打听一下快活林的情形。你今日累了,先歇着。”
夜里,苏瑶躺在榻上,反复回想白天听到的对话。线索似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冯家、漕帮、被劫粮草、码头仓库……这些碎片如何才能拼成确凿的证据链?
还有萧逸。他在宫中,处境恐怕比她想象的更艰难。皇后掌权,三皇子虎视眈眈,皇帝病重昏沉……他暗中调查,步步险棋。自己这边,绝不能出错。
窗外月色黯淡,云层渐厚,掩住了星光。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她和萧逸,都在这越来越急的风中,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线破局的微光。
翌日,常婶带回消息:快活林赌坊看守极严,生面孔很难混入,且疤脸刘这几日似乎都没露面。倒是那个“独眼张”,因为好听说书,每日午后必去老孙头茶棚,雷打不动。
茶棚,或许比赌坊容易接近。
苏瑶决定,去会一会这个“独眼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