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十五章:暗室筹谋

苏瑶在小院里一住就是五天。

脚踝的伤在药物的调理和静养下,肿痛渐渐消退,已能勉强下地慢走。每日三餐,都由那位沉默寡言的妇人——她让苏瑶称呼她“常婶”——准时送来,饭菜简单却干净热乎。常婶话极少,除了必要的叮嘱,几乎不与她交谈,更不打听她的来历。小院的门终日紧闭,苏瑶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院内和那间小屋。

这五日,她仿佛被隔绝在了尘世之外。听不到宫中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父亲案子的进展,甚至连萧逸是否平安都无从知晓。这种悬在半空、一无所知的处境,比在宫里直面危险更让人焦灼。

她试着向常婶探问,常婶只是摇头:“主子吩咐,姑娘只需安心休养。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苏瑶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按下心绪,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时光,仔细梳理前世的记忆和入宫后的见闻。她将能回忆起的、可能与当前局势相关的碎片——皇后的行事风格、惠妃的微妙态度、三皇子萧玦的劣迹、朝中几股明显势力的代表人物,乃至萧逸身边可能信任的人——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串联。她知道的信息依然有限且零散,但至少,不再是全然被动。

第五日黄昏,常婶送晚饭时,破例多说了两句:“姑娘,夜里警醒些。若听到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我。若是两重一轻,便是……主子那边可能有人来。”

苏瑶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她吹熄了灯,和衣坐在床边,毫无睡意。窗外月明星稀,将小院照得一片清冷寂寥。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果然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门上响起了两重一轻、富有节奏的叩击声。

苏瑶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姑娘,是我,小禄子。”门外传来熟悉而压低的声音。

是萧逸身边那个曾冒险传话的小太监!苏瑶立刻打开门闩。小禄子闪身进来,依旧是一身普通内侍服饰,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紧张。他反手关好门,朝苏瑶匆匆行了个礼。

“禄公公,你怎么来了?殿下他……”苏瑶急问。

“殿下无恙,姑娘放心。”小禄子喘了口气,语速很快,“殿下让奴才来给姑娘传话,顺便送些东西。时间紧迫,奴才长话短说。”

他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递给苏瑶:“这是殿下让转交的,是苏将军近况。”

苏瑶接过,手指微微发颤,借着月光迅速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刚劲有力,并非萧逸的笔迹,倒像是军中急报的誊录:“北狄扰边属实,然规模有限,苏将军已稳住防线。粮草被劫一事,疑点指向押运副使及京中某仓官吏,正在密查。将军暂被节制兵权,于军中待参,暂无性命之忧。”

短短数语,却让苏瑶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回实处。父亲还活着,兵权虽被节制,但人还在军中,且萧逸显然在暗中调查,事情确有转圜余地。

“殿下还说,”小禄子继续道,“构陷苏将军之事,背后牵连甚广,涉及户部、兵部数人,甚至可能牵扯后宫。皇后娘娘急于借此案排除异己,震慑朝臣,三殿下那边也推波助澜。陛下病情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眼下宫中是皇后娘娘主事,殿下行事……诸多不便。”

苏瑶默然。这和她推测的相差无几。皇后是想借父亲一案,既打击可能倾向萧逸的武将势力,又能在朝中树立威权,为三皇子铺路。

“殿下让我在此,究竟有何打算?”苏瑶看向小禄子,“总不能一直躲藏下去。”

小禄子压低声音:“殿下确实有所筹划。姑娘可知,当初弹劾苏将军最力的,是都察院一位姓冯的御史?”

冯御史?苏瑶迅速搜索记忆,前世对此人印象不深,只知他似乎与国舅爷走得颇近。

“殿下查到,这位冯御史表面上清廉刚直,实则与京中几个粮商、漕帮头目过往甚密,其子更是在城南经营赌坊、放印子钱,劣迹斑斑。粮草被劫案中,那几个涉事的仓吏,与冯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小禄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殿下已暗中收集了一些证据,但还不够确凿,且牵一发而动全身,需等待时机,一举揭破。届时,不仅能洗刷苏将军冤屈,或许还能揪出背后的更大黑手。”

苏瑶明白了。萧逸救她,庇护她,不仅仅是为了还人情或获取信息,更是将她作为这盘棋中一枚可能发挥作用的棋子。她身处宫外,相对自由,又是苏震远的女儿,在某些方面,或许比萧逸和他身边的人更方便行事。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小禄子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蜡丸,郑重交给苏瑶:“这里面是冯御史之子冯康常去的几处暗娼馆、赌坊地址,以及两个可能与粮案有关的漕帮小头目姓名、常出没的码头。殿下的人不便频繁在这些地方露面,恐打草惊蛇。姑娘如今在外,若有办法……或许能设法接触到这些人,探听些虚实,或者发现新的线索。但切记,安全第一!万不可冒险,若有不对,立刻撤回。常婶会协助你。”

苏瑶接过那枚带着体温的蜡丸,紧紧攥在手心。蜡丸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萧逸这是将一部分调查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不仅前功尽弃,她也会立刻陷入绝境。

但,这是救父亲、也是为自己寻一条生路的唯一途径。躲在院里,只是坐以待毙。

“我明白了。”苏瑶抬起头,眼神在月光下清澈而坚定,“请转告殿下,我会小心行事。”

小禄子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联络方式和注意事项,便不敢久留,匆匆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小巷的黑暗之中。

苏瑶回到屋里,点亮油灯,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她展开,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默记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地点。然后,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三更。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命运裁决的深宫秀女。如今,她手握线索,身处暗处,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她有了可以行动的方向。

复仇之路,从不是坦途。而这条为父伸冤、为自己搏命的险径,她必须走下去。

苏瑶吹熄灯,重新躺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勾勒着纸条上的地名和人名,思考着该如何踏出这危险的第一步。

常婶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仿佛在为这暗夜里的筹谋,奏响单调而执着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