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绝路逢生
马车帘子掀开,苏柔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诧与担忧。她伸出手,急声道:“快上来!后面是什么人在追你?太危险了!”
苏瑶脚步钉在原地,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又沸腾。苏柔?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时刻,这条偏僻的后巷?巧合?绝无可能!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五城兵马司围捕,皇后懿旨……苏柔此刻出现,是另一重保险,还是……别有所图?
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能隐约照到巷子拐角。苏瑶没有时间犹豫。留下,必被兵马司擒获;上苏柔的车,则是未知的深渊。
“妹妹!快啊!”苏柔催促,眼神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手又向前伸了伸。
苏瑶看了一眼幽深不见底的前路,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看似是唯一“生路”的马车。她猛地一咬牙,不再看苏柔伸出的手,而是用尽最后力气,侧身从马车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粗糙的墙壁磨蹭着肩膀,她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狂奔!
“你!”苏柔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化为一丝错愕与恼怒,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她缩回手,对车夫低喝:“追上去!别让她跑了!”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紧追不舍。
苏瑶的体力已到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部疼得快要炸开。前方的巷子似乎到了尽头,隐约能看见横亘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
是死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回头,马车已逼近,苏柔的脸在晃动的车帘后若隐若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冰冷。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擒住的刹那,旁边一扇低矮的、看似常年紧闭的木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疾伸出,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砰!”木门在马车堪堪撞上的前一刻,紧紧关闭。
苏瑶猝不及防,跌入一个弥漫着淡淡药草味的黑暗空间。她下意识地挣扎,那只手却稳稳扶住了她,同时捂住了她的嘴,一个低沉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出声,是我。”
声音有些耳熟。苏瑶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借着门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了挟持她的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那日在叠翠亭警告过她的那个神秘太监!只是此刻他未着太监服饰,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老者。
门外,马车停下,苏柔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尖锐:“人呢?明明跑到这里了!给我搜!肯定躲进哪户人家了!挨家挨户地敲!”
兵丁的呼喝声和粗暴的拍门声随即响起。
老太监拉着苏瑶,迅速退入屋内更深处。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简陋的屋子,像是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只有一扇高高的、蒙着厚布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除了药草味,还有陈旧的灰尘气息。
“你怎么……”苏瑶压低声音,惊魂未定。
老太监松开手,示意她噤声,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拍门声到了他们这间屋子外,重重敲了几下:“开门!五城兵马司搜查钦犯!”
老太监不慌不忙,走到门边,用一种带着浓重外地口音、颤巍巍的苍老声音回应:“军爷……什么事啊?小老儿耳朵背,刚睡下……”
“少废话!开门检查!”兵丁不耐。
老太监慢慢吞吞地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自己佝偻着身子挡在门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兵丁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只见屋内堆满破旧箱笼和杂物,蛛网横结,不似能藏人的样子。又见老者咳得可怜,嫌恶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关好门!看到有年轻女子跑过没有?”
“没……没看见啊军爷……咳咳……”老太监一边咳一边摇头。
兵丁没再多问,骂骂咧咧地转向下一家。
老太监关上门,重新闩好,那剧烈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转过身,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老迈昏聩的模样。
“苏姑娘,又见面了。”他声音恢复了叠翠亭时的低沉沙哑,“看来,你并未将老朽的警告放在心上。”
苏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未定,警惕地看着他:“你究竟是谁?为何屡次……帮我?”上一次是警告,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救命。
老太监走到屋子角落,从一个破陶罐里倒出半碗清水,递给苏瑶:“喝口水,顺顺气。老朽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皇后娘娘和三皇子殿下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二殿下动作太快,惊动了他们。他们来不及在朝堂上阻拦,便要用这种下作手段,让你‘消失’。”
苏瑶接过水碗,冰凉的水滑入喉咙,让她清醒了些。“你是萧……二殿下的人?”她问。
老太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全是。老朽侍奉的,是这宫闱之下的‘规矩’,是这片江山该有的‘清明’。谁乱了规矩,谁玷污了清明,老朽便看不过眼。”他顿了顿,看着苏瑶,“二殿下是端慧皇后唯一的骨血,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责任要担。你,苏姑娘,你的出现,你的遭遇,牵扯进了不该牵扯的漩涡。老朽上次警告你,是希望你能远离,明哲保身。可惜,命运弄人。”
他叹了口气:“今夜救你,一是看不惯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构陷忠良、追杀无辜;二是……你拿到的那本账册,很重要。它不能落在皇后手里,也不能随你一起‘被消失’。”
“账册在二殿下那里。”苏瑶道。
“我知道。”老太监道,“所以,你现在更不能死。你是关键的人证,也是……让某些人投鼠忌器的筹码。”他走到那扇小窗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喧闹似乎渐渐远去,但并未完全平息。“这里不能久留。苏柔认得这条路,兵马司的人也可能杀个回马枪。”
“我该去哪里?”苏瑶感到一阵茫然。萧逸的别院被围,常婶生死未卜,父亲案子未结,自己又被全城搜捕,天下之大,似乎已无容身之处。
老太监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塞到苏瑶手里:“拿着这个,出城,往西去。离京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云栖观’,是处不起眼的道家女冠修行之所。观主静尘师太,见到此令牌,自会收留庇护你。那里香火冷清,与世隔绝,相对安全。”
“云栖观?”苏瑶握紧那块冰凉沉重的令牌。
“嗯。在那里等着。二殿下料理完眼前这摊事,自会设法与你联系。在此之前,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相信任何主动找上你的人,包括……苏家的人。”老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那嫡姐,心思深得很,她背后,恐怕不止皇后。”
苏瑶心中一寒。苏柔今晚的出现,果然不是偶然。
“我如何出城?城门必然戒严。”
老太监走到杂物堆后,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和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甚至还有一双结实的麻鞋。“换上这个。令牌收好。寅时末,东直门会有运送蔬菜的骡车出城,赶车的老贺头是云栖观的旧识,认得这令牌的花纹。你混在送菜的人里,低头跟着,莫说话。出了城,自有人接应你去道观。”
他将包袱推给苏瑶,里面是些干粮和碎银。“时间不多了,快换衣裳。老朽不能久留,还需去办些事。”他走到门边,再次确认外面安全,“记住,活下去,才有希望。苏将军的清白,二殿下的棋局,乃至更多人的命运,或许……都系于你一身了。”
说完,他不再看苏瑶,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木门,侧身闪了出去,融入外面尚未散尽的夜色与危险之中。
狭小的储物间里,只剩下苏瑶一人,握着冰冷的令牌和粗糙的衣裳,站在弥漫着灰尘与药草味的黑暗里。
绝路逢生,却又踏入另一段更加未知、孤寂的逃亡。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迅速换上了那套粗布衣裙。衣物宽大不合身,却很好地遮掩了身形。她将令牌贴身藏好,银簪和竹签依旧随身,又把头发尽量弄乱,脸上抹了些灰土。
寅时末,东直门,运送蔬菜的骡车。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整理好包袱,吹熄了屋里唯一那盏如豆的油灯,轻轻拉开门。
小巷重归寂静,追兵似乎已远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人的梆子声,单调地敲打着黎明前最沉的黑暗。
苏瑶压低头,朝着东直门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身后,那座吞噬了无数秘密与野心的巍峨皇城,在渐亮的天光中,轮廓愈发清晰,也愈发冰冷。
而前方,是通往山野道观的、漫长而崎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