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危机四伏
脚踝的扭伤比预想的严重,次日便肿了起来。苏瑶没有声张,只向嬷嬷告了一日假,留在房中静养。春桃托人从宫外捎来了活血化瘀的膏药,她每日仔细涂抹,大部分时间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心思却不在绣绷上。
她反复思量着苏柔与长春宫的关联,以及那即将到来的端慧皇后祭日。这绝非巧合。苏柔的背后,恐怕不止是嫡母王氏的财力打点,更有来自宫廷深处的某种默契或授意。
午后,同屋的秀女都去学规矩了,厢房里只剩苏瑶一人。窗外蝉鸣聒噪,她正凝神间,忽听得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下,随即是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塞入了门缝。
苏瑶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脚步声迅速远去。她轻轻拉开门,门槛内侧躺着一个折叠得方正正、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纸条。
拾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笔迹工整却刻意板正,看不出特点:“申时三刻,御花园西北角叠翠亭,事关生死,独自前来。”
没有落款,没有缘由。像一个拙劣的陷阱,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苏瑶将纸条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陈年墨香与某种宫廷常见熏香的味道。她走到窗边,将纸条对着光细看,纸张是宫内常用的竹纸,并无特殊。
是谁?目的何在?警告?引诱?还是另有所图?
她第一个想到苏柔。这像是苏柔会用的手段,利用人的好奇心或恐惧,引至僻静处再行设计。但纸条上“事关生死”四字,又显得过于直白,不像苏柔一贯的婉转风格。
或许,是有人想借苏柔之事警告她?或是……想借她之手,传递或探查什么?
申时三刻,叠翠亭。那是御花园极偏僻的一角,靠近冷宫方向,平日人迹罕至。
去,还是不去?
苏瑶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她不能不去。若真是陷阱,躲过这次,还有下次,敌暗我明,始终被动。若是其他……这或许是一个看清暗流的机会。
她需要准备。
申时初,苏瑶仔细检查了脚踝,敷了厚厚一层药膏,用布条紧紧缠好,勉强可以受力行走。她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浅灰色旧衣裙,发髻挽得简单牢固,只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必要时,这也可以是件小小的武器。她将父亲给的、那盒珠花里最尖锐的一支银簪,藏在袖袋深处。又将一小包用来防虫的艾草灰,用油纸包好塞进腰带。最后,她将一张写着简单记号、示意自己去向和大概时间的纸条,悄悄塞进了同屋一位性情最敦厚的秀女的针线筐底层。若自己真有不测,这或许能留下一丝线索。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午后阳光依然炽烈,但通往御花园西北角的小径却越来越阴凉。树木渐密,宫墙斑驳,沿途几乎不见人影,只有不知名的鸟雀在浓荫里偶尔啼叫一声。
苏瑶走得很慢,脚踝传来阵阵钝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风吹草动都让她心跳微促。这条路,越走越像通往记忆里那座冰冷坟墓的前庭。
叠翠亭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半废弃的六角亭,红漆剥落,檐角挂着蛛网,掩映在一片疯长的竹林之后。亭中空无一人。
苏瑶在竹林边缘停下,没有立刻上前。她环顾四周,寂静得可怕。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听不见。
“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苏瑶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帽檐压得很低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这人身材中等,看不清面容,但站姿有些佝偻,手中空无一物。
“你是谁?”苏瑶稳住声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银簪。
“送信的人。”太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也是给你提个醒的人。”
“提醒什么?”
“有些人,不是你该接近的。有些事,也不是你该窥探的。”太监向前迈了半步,虽无攻击姿态,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长春宫的水很深,惠妃娘娘更不是表面那般与世无争。至于二皇子殿下……他的路,自有他的走法,旁人胡乱伸手,只会被剁了爪子,连带身边的人,也死无葬身之地。”
他果然是为了苏柔与长春宫之事而来!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将她也与萧逸扯上了关系,是警告她远离萧逸,还是警告她不要因苏柔之事牵连到萧逸?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苏瑶故意道,“我只是个普通秀女,安分守己,从未窥探什么。”
“安分守己?”太监低低哼了一声,“海棠林,雨中路,还有你私下打听的事……真当没人看见?”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苏瑶姑娘,有些缘分是孽缘,有些好奇会要命。看在苏老将军戍边不易的份上,这次只是警告。收起你的心思,管好你的眼睛和嘴,或许还能活着走出储秀宫。否则……”
他未尽的话意,比明说更令人胆寒。
苏瑶背脊发凉,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对方对自己行踪的了如指掌。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多方目光注视。
“是谁让你来的?”她直视对方低垂的帽檐,“皇后?惠妃?还是……其他人?”
太监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沉默了一下,才道:“谁让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记住我的话。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幽深的竹林,“那里,埋个把不开眼的小宫女,容易得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的另一头,步伐看似寻常,却快得惊人,显然身手不俗。
苏瑶站在原地,浑身被冷汗浸透,脚踝的疼痛此刻变得尖锐。她缓缓松开袖中紧握的银簪,掌心已被硌出深深的印子。
这不是苏柔的手段。苏柔擅长内宅阴私,却未必能驱使这样身手了得、言语老辣的宫中暗桩。这警告来自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可能涉及后宫高位的博弈,甚至前朝势力的渗透。
他们误以为她对萧逸有意,或者,担心她因苏柔之故卷入与萧逸相关的漩涡?那句“二皇子殿下的路,自有他的走法”,意味深长。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投下破碎的光斑。苏瑶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这宫廷,果然比她前世经历的更加诡谲复杂。她以为的重生优势,在真正的权力暗网面前,或许微不足道。
但她没有退路。
苏瑶咬了咬牙,忍着脚痛,慢慢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更加谨小慎微,但同时,也要更快地织起自己的信息网,找到可以借力或结盟的对象。
独自一人,在这吃人的地方,走不远的。
回到储秀宫附近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尽量自然地走回厢房,同屋的秀女们已回来,正在说笑。那位敦厚的秀女拿起针线筐,似乎并未发现那张纸条。苏瑶暗自松了口气。
她坐在铺位上,脱下鞋袜,脚踝肿得更高了。她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缓慢而稳定。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出辉煌而冷漠的轮廓。
危机已如影随形。但苏瑶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渐渐沉淀下来,像深潭之水,幽暗,却映出越来越清晰的决心。
这条路,注定步步惊心。而她,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