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七章:暗流初现

储秀宫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苏瑶的谨慎并未能完全隔绝麻烦。那日海棠林与二皇子萧逸的偶遇,不知被哪个眼尖的宫女瞧见,虽只是寻常行礼问安,却在秀女中小范围传开了。同屋的秀女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偶尔交谈,话里话外带着试探。

苏瑶一概以“偶然遇见,殿下仁厚,嘱咐早些回去”搪塞过去,神色坦荡,倒让人抓不住话柄。她依旧每日最早起身,将屋子收拾齐整,学规矩时专注认真,闲暇时要么在屋中 quietly 绣花,要么去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坐着,捧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她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不争不抢,却自有其坚韧的脉络。

这日午后,教习嬷嬷吩咐众秀女去内务府领新一批的夏季衣料。队伍蜿蜒,苏瑶跟在末尾。途径一处岔路时,她无意中瞥见远处回廊下,苏柔正与一名穿着体面、似是某宫掌事嬷嬷模样的人低声说话。两人靠得颇近,苏柔脸上带着惯有的、娇柔而得体的笑容,偶尔点头,那嬷嬷则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熟稔。

苏瑶脚步未停,目光却沉了沉。苏柔入宫后,凭借将军府嫡女的身份和精心打点,很快与几位有头脸的嬷嬷、太监熟络起来,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名掌事嬷嬷袖口若隐若现的纹样——那是长春宫的标记。长春宫,如今住着的是育有皇长子(虽早夭)的惠妃,性子淡漠,常年礼佛,看似不涉纷争,但其娘家在朝中颇有势力。

苏柔的手,伸得比她预想的还要远,还要早。

领完衣料回去的路上,天空飘起了细雨。众人加快脚步,苏瑶却不慎在湿滑的石阶上崴了一下,手中的一匹湖蓝色软缎脱手滚落,沾了泥水。

“哎呀!”身旁的秀女轻呼。

苏瑶蹲下身,正要捡起,一只修长的手先她一步,将布料拾起。那手骨节分明,食指戴着一枚不起眼的玄铁指环。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是萧逸。他今日未着皇子常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发梢被细雨打湿,几缕贴在额角,更添几分锐利。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的侍卫,显然是从校场或什么地方回来。

“多谢殿下。”苏瑶垂下眼,伸手去接。

萧逸却没有立刻递还,而是看了看那匹沾了泥渍的软缎,又看了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和下意识扶住脚踝的手。“伤着了?”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只是一种基于教养的询问。

“只是稍稍扭了一下,不妨事。”苏瑶稳住声音。

萧逸将布料递还给她,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叫苏瑶的秀女,他似乎偶遇了两次。一次在海棠林,她沉静得像幅画;这次,明明狼狈,却依旧镇定,眼神里甚至没有寻常秀女见到皇子时应有的羞涩或惶恐,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

“雨天路滑,小心些。”他淡淡说了一句,便带着侍卫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苏瑶抱着那匹脏了的衣料,站在原地,脚踝处传来隐隐的痛感。她看着萧逸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廊檐滴落,串成透明的珠帘。这一次,他连她的名字都没问。

也好。她慢慢握紧了湿冷的缎子。这一世,本就不该再有过多交集。

然而,有些事并非避开就能如愿。

几日后,秀女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二皇子萧逸的生母、已故的端慧皇后的祭日快到了。萧逸每年此时都会去京郊皇觉寺斋戒数日,为母祈福。今年似乎也不例外。

这消息本与秀女们无关,但不知怎的,渐渐就有人议论起,若能在皇子孝心感天之际有所“表现”,或许能留下深刻印象。话虽隐晦,意思却明白。

苏瑶心中冷笑。这消息流传的时机和方式,都透着刻意。她几乎能猜到是谁的手笔。苏柔擅长营造机会,更擅长利用人心。

果然,又过了两日,负责管理秀女的一位王嬷嬷,在训话时似无意提起:“……宫中重孝道。皇子殿下纯孝,实乃典范。尔等虽在深宫,亦当时时感念亲恩,谨言慎行,方不负父母养育、朝廷拣选之恩。”

底下秀女们神色各异。

当夜,苏瑶躺在榻上,仔细回想着前世关于端慧皇后的点滴。端慧皇后去世时萧逸尚幼,死因对外只称急病,但宫中隐约有流言涉及当时还是妃位的现任皇后。萧逸与皇后表面母慈子孝,实则疏离甚至暗藏戒备,这在他后来被立为太子后与皇后一系的明争暗斗中可见一斑。为母祈福,对萧逸而言,绝非仅仅是孝道表演,更是他内心深处难以释怀的执念。

苏柔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胆子不小,却也足够毒辣。若能借此投萧逸所好,自然能一步登天;若操作不当,触其逆鳞,便是万劫不复。而依苏柔的性子,她绝不会亲自冒险,多半是要寻个“契机”,或者……推一个人出去试探,成则她获利,败则他人顶罪。

苏瑶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山雨欲来,这储秀宫看似规矩森严的平静,快要被打破了。

她必须更小心,同时,也要想办法看清,那隐藏在流言与偶然之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张渐渐收拢的网。也许,她该主动去“碰一碰”某些看似无关的线索了。比如,那位长春宫的掌事嬷嬷,为何会与苏柔有交集?惠妃,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窗外,夜雨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掩盖了深宫中无数细微的声响,也淹没了悄然滋长的野心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