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六章:重逢太子

选秀的旨意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到了将军府。

王氏领着阖府女眷跪接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着冗长的官样文章,苏瑶跪在人群后排,垂着眼,听着那熟悉的字句,指尖微微发凉。前世,也是这样一幕,只是那时她满心惶恐与茫然,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旨意中明确了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皆在备选之列。苏柔的名字赫然在前,而苏瑶,作为庶女,原本未必能入名单,但不知父亲苏震远如何与王氏说的,她的名字竟也添在了末尾。

接旨谢恩后,王氏的脸色不算好看,看向苏瑶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与不虞。苏柔更是直接冷了脸,甩袖先回了房。

苏瑶平静地回到西厢。春桃有些担忧:“姑娘,您真的要去吗?宫里……”她虽不知前世种种,却也听过宫闱艰险的传闻。

“去,为何不去?”苏瑶对着铜镜,将一支素银簪子缓缓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眼沉静,不见丝毫怯意。“有些路,避是避不开的。既然避不开,不如走上去,看看它究竟通向何方。”

接下来的日子,府中气氛微妙。苏柔加紧打点,试图打探宫中喜好,衣裳首饰换了一茬又一茬。王氏也忙着为她铺路,与几家有望入选的官宦夫人走动频繁。西厢这边,却异常安静。苏瑶按部就班地准备着,衣裳只按制置办了两套,首饰也多是旧物,只在父亲派人送来一盒不算出挑但质地尚可的珠花时,她挑了一支最简单的白玉兰簪子留下。

她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别处。她凭着记忆,将前世宫中一些重要人物的脾性、关系,乃至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癖好,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零星记在几张散纸上,记完便烧掉。她也开始刻意调理身体,每日清晨在院中慢走,饮食清淡规律。这具年轻的身体底子本就不算太差,只是从前郁结于心,又缺乏照料。如今心志已定,调养起来,气色竟一日好过一日。

入宫前三天,苏震远将苏瑶叫到书房。

“宫里不比家中,”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眼神清明的女儿,语气比以往和缓许多,“谨言慎行是最要紧的。遇事……多看,多听,少开口。若实在难处,可设法递话给为父。”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兄长不日也将回京述职,或可照应一二。”

兄长苏珩,王氏所出的嫡子,常年随军在父亲麾下,与苏瑶这个庶妹几乎无甚交集。父亲此言,已算是难得的关照。

苏瑶恭顺应下:“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定当克己守礼,不辱家门。”她顿了顿,抬起眼,声音轻而稳,“父亲戍边辛苦,亦请保重身体。边关苦寒,女儿绣的护膝,望父亲用得上。”

她又奉上一对厚实暖和的玄色护膝,针脚细密,里面絮了新棉。苏震远接过,触手温暖,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这个女儿,行事说话,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但那细致处透出的关切,却又实实在在。

“去吧。”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入宫那日,天色微阴。将军府门前停着两辆青帷小车,一辆华丽些,是苏柔的;一辆简朴些,是苏瑶的。苏柔被众星捧月般送上车,王氏拉着她的手殷殷叮嘱,眼圈微红。苏瑶这边,只有春桃红着眼眶,帮她最后理了理裙摆。

“姑娘,千万小心。”春桃哽咽道。

苏瑶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宫门、储秀宫、御花园、凉亭、坤宁宫、冷宫……一幕幕,冰冷而清晰。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金色的牢笼。

流程与前世并无二致。核对名帖,查验物品,引入储秀宫。只是这一次,苏瑶的心境截然不同。她平静地观察着引路的太监、宫门的守卫、储秀宫的格局,乃至空气中浮动的、各种熏香混合的味道。

她被分配的厢房位置也与前世不同,更靠近后院,同屋的另三位秀女,家世相对普通,性子看起来也本分些。苏瑶依旧保持低调,规矩学得一丝不苟,但不再刻意追求“不出错”,而是恰到好处地展现着沉稳与灵巧,既不太过扎眼,也不至于被忽视。

她耐心等待着。按照前世的时间,大约在学规矩半个月后,太子萧逸会偶然经过御花园某处。

这一天终于到来。那日午后,教习嬷嬷放了半日假,许秀女们在御花园指定区域散心。苏瑶独自走到一片相对僻静的海棠林边。时值夏末,海棠早已开败,枝叶郁郁葱葱。她记得,前世就是在这里附近,她捡拾落花时遇到了他。

她没有捡花,只是静静站在一株老海棠树下,望着宫墙之上四方的天空。阳光透过叶隙,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

苏瑶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她缓缓转过身。

来人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依旧是那张清朗俊逸的面容,眉宇间却比记忆中的“太子”少了些久居上位的沉凝威仪,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疏朗与锐气。是萧逸,还未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的二皇子萧逸。

他的目光掠过海棠林,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树下那抹素净的身影上。四目相对。

苏瑶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打量,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带着皇子天生的审视距离。没有前世的探究与隐约的兴味,只有纯粹的、对陌生宫眷的礼貌性关注。

他停下了脚步。

苏瑶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滔天巨浪——恨意、悲恸、疑惑,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悸动。她垂下眼睫,依照规矩,盈盈下拜:“奴婢参见二殿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起来吧。”萧逸的声音响起,清润如泉,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那么遥远陌生。“你是这届的秀女?怎一人在此?”

“回殿下,奴婢随众在此散心,一时贪看景色,走得远了些。”苏瑶起身,依旧垂眸,答得滴水不漏。

萧逸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她过于平静的态度引起了他些许注意,又或许只是她周身那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气质有些特别。但他并未多言,只道:“此处虽僻静,也不宜久留。早些回去吧。”

“是,谢殿下提点。”苏瑶再次行礼。

萧逸不再看她,举步欲行。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时,一阵风起,吹动了苏瑶鬓边那支素简的白玉兰簪子,一缕发丝滑落颊边。同时,也带来了她身上极淡的、一种类似草药清苦后又回甘的气息,与她衣裙上熏染的寻常花香不同。

萧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又看了她一眼。但也仅此而已。他收回目光,带着随从,径直离开了海棠林。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苏瑶才慢慢直起身。她抬手,将颊边的发丝拢回耳后,指尖冰凉。

没有海棠花枝,没有关于插花的问答,没有另眼相看。这一次,他们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皇子与秀女,一次偶然的、短暂的邂逅。

这样也好。苏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前尘往事如烟似雾,隔在中间。那些温暖与冰冷,守护与舍弃,都已成为她独自背负的秘密。

这一世,她为复仇而来,为改变命运而来。至于他……苏瑶攥紧了袖中的手。且行,且看吧。

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他垂青,将全部喜怒哀乐系于他身的苏瑶了。

风过林梢,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