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五章:崭露头角

苏震远的书房在将军府东院,门前种着两排青松,平日里少有人至。苏瑶带着春桃,在松树下的石凳上静静坐着,从巳时等到午后。

春桃有些不安,几次想劝姑娘回去,都被苏瑶平静的眼神制止了。她只是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落在书房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木头,看到里面去。

前世,她对这位父亲印象模糊。他常年在外,回府也是忙于公务,偶尔见她,问的不过是“功课如何”“女红可还勤勉”,语气疏离得像对待陌生子侄。她敬畏他,也惧怕他,从未想过主动靠近。

但现在,她需要他看见自己。

日头偏西时,书房的门终于开了。苏震远走了出来,一身墨色常服,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霜。他正要往外走,余光瞥见松树下的人影,脚步一顿。

“瑶儿?”他有些意外,“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瑶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女儿来给父亲请安。听闻父亲回府,特来问父亲安好。”

苏震远打量着她。这个庶女,他向来关注不多,只记得她性子安静,有些怯懦。此刻站在这里,脸色还有些苍白,额角贴着膏药,但眼神却清亮亮的,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额上的伤怎么回事?”他皱了皱眉。

“前几日不慎在祠堂磕碰了一下,已无大碍,劳父亲挂心。”苏瑶语气平缓,没有诉苦,也没有告状。

苏震远“嗯”了一声。府里后宅那些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懒得过问。此刻看着女儿额上的伤,再看看她平静的神色,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这孩子,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

“找我有事?”他问。

“女儿听闻宫中即将选秀。”苏瑶抬起眼,声音清晰,“女儿年已及笄,想请父亲示下,是否在应选之列?”

苏震远有些讶异。选秀的消息确实快下来了,但他没想到这个一向不声不响的女儿会主动来问。他沉吟片刻:“你嫡母自有安排。你身子弱,又在病中,好生将养便是。”

这话,几乎是默认了她不会被推出去。

若是前世的苏瑶,或许会松一口气,庆幸逃过一劫。但此刻,苏瑶心里却是一沉。不入宫,固然能暂时避开漩涡,却也意味着她将永远被困在将军府后院,在嫡母和苏柔的手底下挣扎求生,复仇更是无从谈起。更何况,选秀是皇命,嫡母“自有安排”,谁知道会不会又生出别的变故?

她必须主动争取一个“名正言顺”的资格。

“父亲,”苏瑶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坚定,“女儿虽愚钝,也知忠君爱国之理。苏家世代为将,报效朝廷。女儿身为苏家女,若蒙圣恩,得以侍奉宫闱,亦是本分。女儿愿往,不敢因小恙而避责。”

苏震远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身量未足、却目光沉静的少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甚至隐隐点出了“苏家女”的责任,哪里像是一个深闺弱女能说出来的?

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女儿。半晌,才道:“你想清楚了?宫中……并非易处之地。”

“女儿明白。”苏瑶垂下眼睫,“但女儿不怕。父亲戍守边关,餐风露宿,刀光剑影尚且不惧,女儿不过入宫侍奉,又有何可惧?只求不负苏家门楣。”

苏震远心中震动。他常年在外,与家人聚少离多,几个儿女对他多是敬畏疏远,何曾听过这般近乎“理解”与“共情”的话语?虽知其中或有刻意,但那眼神里的认真,却不似作伪。

他沉默良久,终于道:“此事,我会斟酌。你既有此心,便好好准备。额上的伤,仔细养着,莫要留下病根。”语气虽仍平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谢父亲。”苏瑶再次行礼,没有再多言,带着春桃告退。

转身离开时,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探究与深思。这就够了。一颗种子已经埋下,她不需要立刻开花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苏瑶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安静待在房里。她每日晨昏定省,去给嫡母请安,礼仪周全,挑不出错处。嫡母王氏对她依旧冷淡,但或许是那日与父亲的谈话隐约传到了她耳中,倒也没再刻意刁难。

苏瑶开始“病愈”。她让春桃找来一些书籍,不只是女则女训,还有地理志、前朝杂记,甚至偷偷翻看父亲书房外间放置的一些边关舆图注解。她看得很快,记忆仿佛比前世清晰敏锐得多,那些文字和图样印入脑海,渐渐勾勒出更广阔的天地。

她也重新捡起了女红,但不再绣那些寻常的花鸟。她凭着前世的记忆,尝试更复杂精致的纹样,甚至自己改动配色,绣出的帕子、香囊,别致而不张扬。偶尔被其他房里的姐妹看见,引来几声惊讶的赞叹,她只谦逊地说“胡乱绣的”。

端午前夕,府中为进宫请安做准备,王氏忙得脚不沾地,苏柔更是整日试戴新首饰,挑选衣料。苏瑶没有往前凑,只是安静地绣着一柄团扇。扇面是素绢,她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丛幽幽的兰草,寥寥几笔,风骨自现。

苏柔带着丫鬟路过西厢,瞥见她手中的绣绷,嗤笑一声:“妹妹倒是清闲。不过绣这些素净东西有什么用?宫里贵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苏瑶抬头,微微一笑:“长姐说的是。妹妹手拙,只会绣些简单的,让长姐见笑了。” 她的笑容温婉,眼神却平静无波,看得苏柔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端午那日,苏震远难得留在府中用午膳。席间,王氏提起苏柔进宫要注意的事项,苏柔娇声应答,目光不时瞥向父亲,带着炫耀。苏瑶安静地坐在末座,布菜吃饭,举止得体。

膳后,下人呈上消食的茶点。苏瑶将自己绣好的那柄兰草团扇,连同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纹的剑穗,一起奉到苏震远面前。

“女儿手艺粗陋,绣了柄扇子给父亲夏日取凉。这个剑穗……女儿听闻边关风大,父亲剑鞘上的旧穗想必磨损了,便做了一个,望父亲不弃。”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

苏震远看着那柄清雅的团扇,又拿起那个做工扎实、纹路清晰的剑穗。剑穗用的线是深青色,耐磨,结法也结实,显然是用了心的。他常年在外,家人所赠,多是衣物吃食,这般细致贴身的物件,倒是少有。

他接过,点了点头:“有心了。”

王氏和苏柔的脸色都有些微妙。苏柔更是盯着那剑穗,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光顾着打扮自己,何曾想过给父亲准备这些?

苏震远将剑穗系在随身佩剑的鞘上,深青的穗子垂落,与他墨色的衣袍相得益彰。他抬眼,再次看向那个安静立在一边的庶女。她低眉顺目,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像一株悄悄汲取养分、等待时机的兰草。

这个女儿,或许,他真的忽略了太久。

苏瑶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在真正踏入那片修罗场之前,她需要在将军府站稳脚跟,需要让父亲记住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有用”的女儿。

窗外的蝉声渐渐聒噪起来。盛夏将至,选秀的钟声,也快要敲响了。

而她,已不再是那个毫无准备、引颈待戮的苏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