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重生归来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是刺骨的冷和漫无边际的痛。
苏瑶以为自己会一直坠落下去,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然而,预想中的消亡并未到来。相反,一股沉重而尖锐的钝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太阳穴,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凿了进去。
“唔……”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色帐顶,有些眼熟。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陈旧木器与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这不是冷宫。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额头,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梳妆台,一面模糊的铜镜,一个半旧的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茉莉花。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这是她在将军府西厢的闺房。是她入宫前,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苏瑶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膛。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虽然不算细嫩,却干干净净,没有那些经年累月浸泡冷水留下的红肿与皱痕,更没有咳血后拭不去的暗色。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略显稚嫩,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眉眼清秀,唇色是健康的淡粉。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充满了惊骇与茫然,却清澈明亮,没有经历冷宫绝望死寂后的灰败与枯槁。
这是她。是十五岁,尚未参加选秀,尚未踏入那吃人宫廷的苏瑶。
“哈……哈哈……”她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笑声,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梳妆台的木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重生了。
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桌沿,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借由这细微的疼痛来确认眼前的真实。
冷宫的阴寒,喉咙里的血腥,玉簪落地的脆响,还有……那个人最后抱住她时,那绝望到发不出一丝声音的颤抖。
一切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不是梦。那三年宫中的战战兢兢,那些阴谋算计,那场精心布置的陷害,那冰冷彻骨的“但凭母后处置”,以及冷宫孤零零的死亡,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从心底最深处苏醒,顺着血脉蜿蜒而上,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苏柔!皇后!三皇子!还有那些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魑魅魍魉!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腥味。不能哭,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上苍既然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绝不能重蹈覆辙。
复仇的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脑海。但很快,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萧逸……他最后那滴滚烫的泪,和他之前那句冰冷的“不熟悉”,反复撕扯着她的记忆。他究竟,是无奈弃子,还是本就无心?
苏瑶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弄清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
“瑶姑娘,您醒了吗?”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是丫鬟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懦。
春桃,她为数不多的、还算忠心的丫头,后来在她入宫后不久,就被嫡母随便配了人,不知所踪。
“进来。”苏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看到苏瑶站在镜前,脸色苍白,眼带泪痕,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您额头还疼吗?”
“额头?”苏瑶抬手摸了摸,果然在右侧太阳穴附近摸到一个微微鼓起的包,碰一下便疼得吸气。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她想起来了,现在是承平十八年,春末。就在前几天,嫡母以她“冲撞”了前来府中做客的某位夫人为由,罚她跪了两个时辰祠堂。她体弱晕倒,磕在了祠堂的门槛上,昏迷了一日一夜。
原来,重生在了这个节点。选秀的旨意,大约下个月就会到将军府。时间,不多了。
“我没事。”苏瑶接过春桃拧干的帕子,敷在额头上,冰凉的感觉让她思绪更清晰了些,“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刚过巳时。”春桃低声道,“老爷前日回府了,不过一早就被兵部请去了。夫人那边……听说大小姐正在为端午进宫请安准备衣裳首饰,忙得很。”
苏柔。苏瑶眼神一冷。她的好嫡姐,此刻想必正春风得意,盘算着如何借选秀之机攀上高枝,顺便,把她这个碍眼的庶妹彻底踩进泥里吧。
前世,苏柔称病躲过选秀,却在她入宫后频频“关怀”,最终送上了那件催命的鹅黄衣裙。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春桃,”苏瑶擦干净脸,看着镜中眼神逐渐变得坚毅的自己,“帮我梳个简单的发髻。然后,我们去给父亲请安。”
“现在?可是老爷他不在府中……”
“那就去书房外等。”苏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总会回来的。”
她需要重新争取父亲的注意,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将军府庶女的身份是她的桎梏,但同样,父亲苏震远戍边将领的身份,未尝不能成为她暂时的护身符,或者,至少是一枚需要被谨慎对待的棋子——在那些想动她的人眼里。
春桃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家姑娘。姑娘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但那双总是低垂顺从的眼睛里,此刻仿佛燃着两点幽冷的火,沉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是,姑娘。”春桃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苏瑶坐在镜前,任由春桃梳理着她乌黑的长发。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容颜,却装着历经生死、饱含仇恨的灵魂。
宫廷,权力,阴谋,还有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人……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任人宰割的苏瑶。欠她的,她要一一讨回。她失去的,她要牢牢抓住。而那座吃人的皇宫,如果命运注定她还要踏入,那么这一次,她将手握利刃,步步为营。
窗外,春光正好。苏瑶却仿佛能闻到,那自遥远宫廷弥漫而来的、冰冷而血腥的风。
她轻轻抚过额角的伤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