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三章:生死诀别

披风还回去的第三天,苏瑶被调去了浣衣局。

没有明面上的理由,只有掌事太监一句冷冰冰的“上意”。储秀宫里议论纷纷,都说她定是开罪了贵人。同屋的姑娘们瞬间换了面孔,仿佛从未认识过她。苏瑶默默地收拾了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抱着包袱,在众人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走出了储秀宫的门。

浣衣局在皇宫最西北角,低矮的房舍终日弥漫着皂角和潮湿的气味。院子里挤满木盆和搓衣板,十几个宫女埋首其间,双手泡得发白起皱。苏瑶被分去洗低等宫人的衣物,从日出到日落,冰凉的井水浸透指尖,很快磨破了皮。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更沉默,背挺得却更直。夜深人静时,她蜷在通铺角落,借着窗外一点微光,看掌心新添的伤口。母亲留下的玉簪贴身藏着,冰凉的触感提醒她,要活下去。

偶尔,她会想起那件带着沉香气味的披风,和竹林里那双清冷又似乎带着一丝关切的眼。随即又狠狠掐灭这念头。云泥之别,痴心妄想只会死得更快。

日子在无尽的搓洗中流过。直到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那日浣衣局忙得脚不沾地,宴会需用的帷幔、桌围堆积如山。苏瑶被派去送一批洗净的绣品往宴席所在的麟德殿。她低着头,跟着领路太监,沿着宫墙根快步走。途经御花园一处假山时,前方忽然传来争执声。

她本不想多事,正要绕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三弟,你莫要太过分!”

是萧逸。

苏瑶脚步一顿,下意识隐在假山石后。透过缝隙,看见萧逸与三皇子萧玦面对面站着,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几个侍卫远远守着,不敢靠近。

“我过分?”萧玦冷笑,“皇兄,不过是个低贱宫女,也值得你几次三番与我计较?那日百花宴,你为了她让我当众没脸,这笔账,我还没算呢。”

萧逸眼神锐利:“你设计陷害她在先,我还没追究你秽乱宫闱之嫌。萧玦,你那些伎俩,别以为无人知晓。”

“知晓又如何?”萧玦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石后的苏瑶听见,“父皇近日身体欠安,对你也未必全然放心。你说,若是此时传出东宫太子与浣衣局宫女有私,甚至……这宫女还是边将之女,父皇会怎么想?”

苏瑶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萧逸的脸色沉了下去:“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萧玦笑容阴鸷,“皇兄,你护不住她的。不如,把她给我。一个宫女而已,我玩腻了,自然就丢了,也省得污了你的贤名。”

话音未落,萧逸猛地揪住萧玦的衣领,一拳挥了过去。

“殿下!”侍卫惊呼。

场面顿时混乱。苏瑶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趁乱转身就跑。她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远远的。

可她没能跑掉。

刚转过回廊,两个面生的嬷嬷拦住了去路,神色冰冷:“苏瑶?跟我们来一趟,皇后娘娘要问话。”

坤宁宫的气氛肃杀得让人窒息。

皇后端坐凤椅,妆容精致,眼神却像淬了冰。地上跪着的,除了苏瑶,还有那个百花宴上“失手”洒酒的宫女,以及引她去凉亭的太监。三人瑟瑟发抖。

“说,百花宴那日,你是如何勾引三皇子,又攀诬太子为你出头的?”皇后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苏瑶伏地:“奴婢没有。奴婢是被设计引去凉亭,并不知那是三皇子,也从未勾引……”

“设计?”皇后打断她,拿起手边一件鹅黄衣裙——正是苏柔送的那件,“这衣裳的熏香里,掺了暖情之物,虽量微,久闻却能使人神思恍惚。经查,此衣是你嫡姐所赠。你嫡姐已招认,是你求她寻来此物,意图在百花宴上惑乱皇子,以求攀附。”

苏瑶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苏柔……招认?陷害她至此?

“奴婢冤枉!奴婢根本不知衣裳有异!”她急声道,“请娘娘明察,奴婢愿与嫡姐当面对质!”

“对质?”皇后冷笑,“你嫡姐悲痛欲绝,已自请入庵堂清修,为你赎罪。你还想攀咬?”

苏瑶如坠冰窟。好狠的局。从送衣,到陷害,再到“认罪”,每一步都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白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太子殿下到——”殿外通报。

萧逸大步走入,看也未看地上跪着的人,径直向皇后行礼:“母后召儿臣前来,不知何事?”

皇后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叹道:“逸儿,你一向稳重,此次怎可被这等心术不正的女子迷惑,甚至与兄弟动手?你父皇若知,该多失望。”

萧逸静静听完,目光终于落到苏瑶身上。她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得渗出血丝,唯独一双眼睛,死死望着他,里面有绝望,也有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面上却无波澜:“儿臣那日只是恰巧路过,见三弟行为不妥,出言制止。至于此女,”他顿了顿,声音听不出情绪,“儿臣并不熟悉。一切但凭母后处置。”

苏瑶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倒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影子。心口那里,先是尖锐的疼,然后麻木,最后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了。

皇后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便按宫规处置。宫女苏瑶,行为不端,意图惑主,即日起,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冷宫。

那是一座华丽的坟墓。荒草蔓生,蛛网结梁,只有几个疯癫的前朝妃嫔在院子里喃喃自语。送她来的老太监丢下一句“自生自灭吧”,便锁上了沉重的宫门。

苏瑶靠在褪色的朱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天渐渐黑了,没有灯,只有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棂透进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教她识字,温柔的手抚过她的头顶。想起入宫那日,晨光中巍峨的宫墙。想起海棠花枝在他指尖转动的弧度。想起那件披风上,短暂的温暖。

最后,想起他今日在坤宁宫里,那双平静无波、仿佛从未认识过她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结局。

没有申辩的机会,没有挣扎的余地。像一粒尘埃,被轻轻掸落,无声无息。

她咳了起来,越咳越凶,喉间涌上腥甜。借着月光,她看见掌心咳出的暗红。是了,那些日子的冷水,心焦,绝望,早已熬干了她的身子。

也好。

她摸索着,取出贴身的玉簪,握在手里。玉质冰凉,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她仿佛听见宫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有压低的呼唤,有金属撞击门锁的声音。

太迟了。

她努力想睁开眼,再看一眼这人间,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又冷酷地吞噬下来。

玉簪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积灰的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冷宫外,萧逸徒手砸着那厚重的铜锁,指节鲜血淋漓。他身后,跟着的心腹侍卫试图劝阻:“殿下,不可!皇后娘娘耳目众多,您此时硬闯,前功尽弃啊!”

萧逸恍若未闻,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坤宁宫里她那最后一眼,那熄灭的光。他必须告诉她,那些话不是真的,他有计划,他在暗中收集证据,他需要时间……

“砰!”

门终于被撞开。

他冲进去,月光下,只见那单薄的身影静静靠在门边,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踉跄跪倒,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风穿过破败的庭院,呜咽如泣。远处宫殿的笙歌隐隐飘来,是端午宴的欢庆。

这盛世繁华,滔天权势,与她再无干系。

萧逸紧紧抱住那逐渐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失去温度的颈边,肩胛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坠入她散开的、枯涩的发间。